無星的夜晚,只有一輪華貴的冷月盛放在黑絲絨的托盤上。秋季的晚風干爽而清涼,掀起青年和月色一樣柔和的金發和深黑色的斗篷。
他身下是一頭巨大的異形生物,有力的膜狀翅膀,優雅的長尾,閃著金屬光澤的漆黑鱗片,還有形象威猛的八首——與伊維爾倫城徽上的圖案一模一樣,正是巴哈姆斯的真身,八頸黑龍王。
“你真的不下去?”
從最大的龍首里傳出不死心的問話。羅蘭面無表情地答道:“一路上你已經問過好多遍了,老答復,來,下去點。”巴哈姆斯無奈,只好降低高度。
隨著目的地逐漸清晰,羅蘭冰藍色的眸子泛開懷念的波紋,那是座被霧氣重重封鎖的密林,也就是世人口中只進不出的迷霧森林,他曾待了五年的地方,也是他過得最安穩、最快樂的地方,他心中的圣域。
佇立著蒼涼古跡的湖泊;恩師開朗而溫暖的笑靨,將他從仇恨的夢魘中拉出,洗滌心靈的澄凈歌聲和優美的琴音;老是和他爭搶食物吃的黑龍義父;喜歡撒嬌,有著純潔寂寞眼神的小獨角獸;鋪滿燈心草的空地上吵鬧的神祇們……一切都是令人懷念的記憶,懷念到至今回想起來,仍然像當初離開的時候那么心痛。
“羅蘭,你曾后悔離開這里嗎?”感覺到青年的心情,巴哈姆斯問道。
“不。”羅蘭合上眼,微微一笑,“小孩子總是要離開家的,何況生而為人,就有必須完成的事,必須肩負的責任,必須達成的愿望。因為我們是如此壽命短暫的生物,只有竭盡全力燃燒,才能迸出一星燦爛的光華。我的未來不屬于這片安靜的森林,屬于這喧鬧污濁的塵世。”
“你本可以活得像精靈。”
“但我不是精靈,我是人類。”羅蘭昂然道,“我也不是龍族,就算你把一半生命給了我。”
巴哈姆斯沉默半晌,嘆道:“那你為什么又回來?”羅蘭的眼神柔和下來,摩挲懷里的小提琴:“沒辦法,父母心。今天是莫西菲斯的生日,那小家伙一定又會在夢里哭著叫媽媽,以前我可以抱著它安慰它,現在只能彈琴催它入夢了。本以為我走后,它會長大點,卻還是……看來我太寵它了。”
羅蘭心中還有擔憂,師父那個人其實也不靠譜,年少時覺得師父多才多藝,無所不能,形象偉岸,讓人崇拜。回頭看,帕西斯生活懶散,個性乖僻自我,邪性十足,讓他照顧小獨角獸,不知道會不會弄巧成拙,養出個墮落的黑色獨角獸。
讓黑龍王停在森林上方,羅蘭取出小提琴,安放在左肩上,右手端起琴弓。
琴音流泄出的剎那,風停止了,無邊的溫柔緩緩灑落,仿佛慰籍生命的神秘語言,又如音符化的月光,回蕩在空氣里。淡白的霧氣中,森林被更為濃郁深沉的夜色擁抱,將未熟睡的動植物帶入安詳的睡夢。
《月之眠》——青年拉的曲子。
當晚,每個住在迷霧森林附近的西境居民都聽見從天而降的神秘音樂,做了個有金色滿月和雪白獨角獸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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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下界還是留在上界,這是什么意思?”
“就是…呼啊——你喜歡待在上面還是下面。”
“……你昨晚沒睡飽?”
冰宿瞪著一個哈欠接著一個哈欠的雇主,滿臉不可思議。她奇怪的不是羅蘭又睡眠不足,而是他不設防的態度。話說回來,羅蘭最近對她是越來越坦率了,有時還露出一些親昵的動作,讓她很高興。
“不是沒睡飽,是根本沒睡。”羅蘭抹抹臉,勉強振作精神,沖了杯咖啡下肚,這才把睡意驅走。
今早他一回來就被國務尚書克萊德爾拉去討論移宮下界的具體事項,這是他繼位第一天和《異族權力保障法》一起頒布的法令:每逢秋冬兩季,就把內閣從上界移至下界的首府坎塔薩。
此舉是為了促進上下界人民的聯系,更貼近有效地管理全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