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陽在一片黑暗中睜開眼,眨了好幾下,才想起睡前的情景。
送走水之幽鬼菲亞斯后,他們被想知道美人來歷的仰慕者和要求賠償的旅館老板纏了一個下午,最后是德倫把他們偷渡到自己的下塌處,才逃離了那團混亂。
一到新旅館,除了肖恩,每個人都躺下了。
發覺了無睡意,楊陽坐起來,穿衣下床。精靈之靴踩在地上悄無聲息,所以沒驚動睡在另兩張床上的昭霆和希莉絲。
她緩緩推開門,皎潔的月光立刻灑進室內,看來今晚是個晴朗的夜。
四下靜悄悄的,楊陽往走廊一瞄,頓時怔在當地。一抹孤影坐在窗臺上,熟悉的面容卻掛著她不熟悉的神情,琥珀色的眸子定定望著窗外,倒映著一輪新月。
亡靈的守護神,銀心月。
凝視著那月亮的亡靈,眼中卻沒有崇敬和安心,只有迷惘和凄清。
千年的寂寞,是什么滋味?
楊陽的眼眶突然濕了,那一刻,她看到棕發青年的內心,看到她無法想象的世界,看到她無法體會的情緒。
忘掉一切,就真的得到解脫了嗎?還是,掉進一個更深的囚籠?
輕不可聞的嘆息逸出青年的雙唇,卻帶著難以言喻的沉重感,如雷霆般貫穿少女的耳膜。
“肖恩。”她情不自禁地低喚,因為看不下去,那樣深的寂寞,那樣深的悲哀,不是才十七歲的她承受得了的。
“!”棕發青年震了震,投來目光的同時,千年的歲月從他俊朗的臉上褪去——那年輕時就死去的面容,取而代之的是與平日殊無二致的爽朗笑容,“楊陽,起來上廁所啊?”
“才不是呢!”黑發少女皺皺鼻子,大步走去,走得近了,她才發現青年的眉梢殘留著一絲余哀,證明她剛剛看見的不是幻覺。
濃濃的酸楚在她心底泛開來,為眼前的人那幾近逞強的堅強。
不知為何,楊陽再一次想起了神官,那一夜聽到的心聲。
“肖恩,你會不會覺得你很不幸?”楊陽側過身,背負雙手,眺望窗外。高懸的月輪讓她想起無名氏神官燦爛的銀發,和比銀發更燦爛的笑靨。
肖恩看了她一眼,深深一笑:“不會。”
“為什么?”雖然不知道具體經過,但從維烈和銀龍王那里,楊陽知道這個朋友是死于非命,而且死前遭遇慘變。
“一,我不覺得我很不幸;二,我討厭自我憐憫。”肖恩沒有跟著她把視線調回外面,把玩垂在胸前的長辮,“楊陽,你究竟是問我,還是問另一個人?”
黑發少女顫了顫,低聲道:“你怎么看出來的?”
“直覺。”
“是嗎?那你的直覺真的很準。”楊陽苦笑,“是的,我是在擔心我師父。他跟你很像,不是外貌,是其他地方。他也是成天笑嘻嘻的,把心事都藏在心里。如果不是他說出來,我根本不知道他有那樣的心結。”
肖恩好奇地問道:“你的師父?”
“是的,他是桑陶宛領地的神官。我很掛念他,臨走前,我答應他寫信,他說會一直等著,可是我不會魔法快遞……”
“我會啊。”肖恩高興地指著自己,“你要寄什么,都讓我送好了,只要告訴我他的空間地址。”楊陽內心雀躍,隨即又患得患失起來:“可是我答應了調查他的身世,現在一點頭緒也沒有,不知道寫什么……寫了還會讓他失望……”
“怎么會,如果他像我,徒弟給‘我’寫信,我開心都來不及,才不管信里說了什么,只會一遍遍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