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覺在顧勁臣的凝視之下,腦中的那根弦,終于繃斷了。
葉宵從沒承認過這一點,甚至一直對自己裝傻,從不承認自己付出過什么樣的情感。
是的,多年以后他仍不時回憶往事,他很清楚自己喜歡與那人琴瑟和鳴的每個時刻,和他在一起時自己能忘掉一切,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一首接一首地聽他唱歌,然后并肩一首接一首地弦音交融。
他是殿堂五行最受愛戴與矚目的吉他手,卻對同樂隊的主唱有著離經叛道的情感,他只能苦苦自抑并自洽為“兄弟之情”。
他維持著一切,最后搞砸了一切。
葉霄心里很清楚,此時更像自我認知的一個過程,承認這種感情著實艱難,但他必須對容修真心坦誠,才能解釋自己為何這么在乎。
既然利益和名譽都不能打動容修
于是這晚,在小酒館,容顧二人成為了他不太熟悉的聆聽者。
傾訴就是從這句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告白展開。
我深愛著他。
“所以,我很了解他。”
這句承上啟下之后,葉霄的話語不再受顧勁臣所控,思緒仿佛陷入到遙遠的洪流中。
容修也聽得極為認真。
倒不是他難得八卦好吧可能有一點,而是打從一開始,他就沒將這次見面當成“談判”。
與莫須有的“維權”與“炒作”相比,容修更重視的是別的。
越往后聽,他越覺得,這是一次很重要的“人生商談”,是由過來人娓娓道來的搖滾人之路。
他能從黑草莓的故事中看到樂隊不可逆的未來變化、成員們的關系變化、自己成名后的自我約束,以及他與顧勁臣之間門感情發展的另一種可能性
“我認識黑明浩十五年了。剛認識他的時候,他還是少年,性格很吸引我,盡管在很多人眼里,他性情古怪,很叛逆,愛打架,不愛守規矩,天馬行空但這是在我身上永遠都不會有的特質。
“搖滾低谷期的那些年,樂隊的狀況很不好,我們欠了債,主唱退出,黑草莓面臨解散。他就是在那個時期加入樂隊的。起初,我們互相扶持,互相信任,無論發生什么事,無論怎么樣都抱成團。
“但是,后來樂隊緩過來了,創作、演出、各種活動占據了我們大量的時間門。我們實在太忙了,忙得都沒有時間門仔細看看我們的band,等我察覺到的時候,不知為什么我們就做不到當初那些了,好像漸漸地疏遠,而且有著各自的理由。
“隨著時間門拉長,這種疏遠也越明顯,樂隊里的大家明明一直在一起,但那種矛盾卻變得很難解決,即使坐在一起溝通也沒有結果。有時樂隊發生某些事情,我和黑明浩的意見不合,他那些我曾經欣賞的特質,就會變成對樂隊百害而無一益的東西。
“好在樂隊成員們對黑明浩還都有自己的一套辦法,胡海龍總是忍讓他,白帆跟他打嘴仗,只有我越來越不知該怎么做,好像失去了理解他的能力。我真的花了好多時間門試圖理解他的想法,畢竟樂隊想要成功,就必須緊密團結,一致對外。
“我們本應是親密無間門的,但黑明浩有時任性的做法會讓大家覺得很無措,他在氣頭上的時候根本不講道理,就像個鬧脾氣的小孩一樣。隨著他的成熟,他脫離了我的束縛和掌控,我無法摸透他心里的想法,尤其是最近三年,我們連最基本的默契和信任也消失了。
“以前他總是說,我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現在他常掛在嘴邊的卻是問我你真的了解我么,所以歷史上的那些天才們,大多也都是孤身一人”
說到“天才們”這句時,葉霄停頓下來,帶著似有若無的笑意。
他笑看著容修,像是在詢問他
“身為某個領域的天才,遇到一個能真正理解他、讀懂他的人,是真的很難吧”
然后,葉霄深深凝視了一眼顧勁臣,接著道
“最近五年,我們完成了歐洲巡演,可能壓力太大的原因,他的負能量突然爆表,有這種想法的不止我一個,只要是跟我們合作過的都會這么說。
“我也漸漸察覺到,只要排練時我在樂隊里,他的情緒就會有異常的波動,有時要把我撕碎一樣,有時回避我,把壞情緒發泄在隊友身上,這嚴重影響了樂隊和諧,所以我盡量減少出現在他面前的時間門,見面也是不停地排練
“就這樣,樂隊的節奏變得很快,而黑明浩對音樂的品味和追求也發生了改變。比如,前輩樂隊做了一首復古迪斯科單曲很受歡迎,他就會逼著我們也跟著他聽迪斯科;他把更多的時間門放在關注如何讓黑草莓更火、聽眾們都喜歡聽什么東西上,我真的不喜歡他迎合大眾。
“歌迷們的喜好很重要,這我知道,但他們今年是喜歡這個,明年喜歡那個,那后年呢為什么他不能繼續做自己的音樂,為什么一定要好高騖遠,咱們還是照老樣子,像最初那樣不好么只要想這首歌能不能過我們自己這一關,不要想它能帶樂隊走到哪一步,不行嗎”
葉霄的音調提高了兩度,情緒有些激動,拿起酒杯喝下一大口。
容修沉思片刻,嚴謹地說“這一點我贊同葉哥,創作時最忌諱瞻前顧后,只有過自己這一關才是首要,要是一直想著別的,我們一張專輯也做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