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你。”
謝征意識混沌中聽見有人在同自己說話,這聲音他很熟悉,但一時想不起來是誰。
眼皮太重了,腦子里幾乎散成了一團漿糊,已沒辦法思考,整個人像是在無邊的暗色里沉沉往下墜,陰寒的冷意直往骨頭縫隙里鉆。
抗拒這下墜的力道實在是艱難,順其自然整個人似乎瞬間就輕松了。
“征兒。”
又有人在喚他。
他其實已記不清那個溫婉婦人的音容相貌了,但每每夢見,他又知道是她。
她來入夢做什么
她不是不要他了么
謝征不想回答她,視線卻又不受控制地往前方看去,那婦人站在侯府后花園處,笑吟吟地牽著一個孩童的手,看院子里練拳法的英武男子。
“征兒的父親是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將來征兒也要成為你父親那樣的人。”
謝征見那婦人言笑晏晏地望著自己,這才驚覺自己竟成了那個孩童。
他還是不說話,只盯著婦人那張在夢里再清晰不過、醒來腦海里卻又只剩一個模糊輪廓的臉。
他想她,但是她去得太早了,早得讓他連她模樣都記不清。
院子里練拳法的男子不見了,變成一尊棺木叫人從錦州戰場送了回來。
那個婦人一身素縞伏在棺木前哭得肝腸寸斷,一屋子的丫鬟婆子都攔不住她。
畫面一轉,她換了新衣,坐在銅鏡前描眉,遠山一般的黛眉輕蹙著,極美的一張臉,但任誰也看得出她不開心,她說“他怎么就不守信呢,說好了要回來替我畫眉的。”
像是閨中少女約了心上人見面,對方卻食言未曾赴約而暗惱。
她看到了他,笑著招呼他過去,謝征沒動,一個四歲左右束著小金冠的幼童穿過他跑了過去,她遞給那幼童一盤桂花糕,嗓音一如既往地溫柔“征兒,桂花糕好吃嗎”
他終于開口,幾乎是帶著恨意地道“不好吃。”
那婦人像是根本聽不見他的話,抱起那幼童坐在自己膝上,溫柔的聲音變得很遙遠,“征兒將來要成為你爹那樣頂天立地的大英雄。”
“乖,去外邊吃桂花糕吧。”
然后她點了妝,穿著她最好看的衣裳,只素著一對眉,用一根白綾將自己掛到了梁上。
她的將軍不守信沒回來給她畫眉,她去尋他了。
仆婦們撞開門,哭聲一片,那孩童站在門口,望見的只是半截掛在空中的艷麗裙擺。
又一次從這個噩夢中掙扎著醒來,謝征渾身幾乎叫冷汗濕透。
彌漫在唇齒間的是一股讓人舌根發麻的藥味,入目便是打著補丁的床帳,床邊逆光站著一個人。
謝征側目看去,就見那樊長玉神色震驚又有些茫然地看著他,手上捧著個藥碗,但另一只手里拿的藥匙已經不見了蹤影。
謝征視線低垂,在地上看到了那摔成一地碎瓷的藥匙。
對方吶吶道“藥肯定是不好吃的啊”
謝征“”
噩夢后比平日里急促了不少的呼吸突然沒那么喘了,那點陷在夢境里的惡劣情緒也因她那句話奇跡般地被壓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