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語氣里多有鄙薄不屑,卓思衡心中嘆息,只道若不是我剛才順著那位風雅刺史說話,哪來咱們能光明正大談一談的機會,我自己初來乍到不好單獨邀約本地官吏,也只能如此,然而到了旁人眼中就顯得趨炎附勢。自己在帝京中樞人精堆里待得太久,已經不會直來直去說話與愣頭青溝通,地方不比自己來處,以后還要多注意才對。
不過,卓思衡覺得潘廣凌和本地官員那一派祥和的氣象格格不入,也是一種難得。
所以他也并不生氣,只平靜答道“我已寫信給曾大人報過平安,也謝過安排,多謝潘司事提醒。”
潘廣凌帶刺的話好像都扎進一池無波的水潭里,更是氣不打一處來,索性別過臉去,自己快步走在前面,再不去理卓思衡。
年輕真好啊卓思衡看著他的背影感嘆。
轉念一想,自己和他同歲,其實也不老啊然而再想想一樣是同歲的曾大人與何刺史,他也就恍然大悟了。
皇帝啊皇帝,你讓多少人的青春都蹉跎了啊
一時無話行至快要登頂之處,忽見一鄉人打扮的樵夫下山,他似乎認識潘廣凌,見到便行個禮,用土話方言很親切的打招呼。
潘廣凌同本地人說話也用極熟練的鄉土話,地道純正,二人問候之余說起農事,將卓思衡晾在一旁好久,因是常服,農人也沒將他看成官吏,只與潘廣凌聊得熱絡,卓思衡摸摸草葉,拽拽爬藤,聞聞小花,倒也自得其樂。潘廣凌自然將這一切看在眼中,他心道要是從前那些官員早氣得三庭五眼怒紋叢生,然而他的這個新頂頭上司好像有點不大正常,像個帝京來的閑散公子,沒有半點自己是主事主政官吏的使命感和危機感。
看了就讓人生氣。
待到談完,他又與卓思衡一道登山,及至山頂,卓思衡眺看云嶺洽連翠色碧海,何止一句神清氣爽可以形容。
就連潘廣凌也舒緩了一路至此的煩悶,深吸一口氣,再輕輕吐出。
卓思衡覺得是時候而已是地點和眼前這位憤怒青年好好談談了。
“潘司事覺得那座古巖亭如何”
潘廣凌頓時警覺,盯著卓思衡半晌說道“當初何大人花了半年時間門才修筑好此亭,怎么會不好呢”
卓思衡假裝聽不懂話里的陰陽怪氣,低頭一笑道“確實,此地常有山雨疾風,又潮悶易腐建木,可那亭子的立柱刷了足足十幾層厚漆,又再以清漆油封,幾年來都不見斑駁,可見是沒有半點偷工減料。”
潘廣凌自己是工曹的官吏,最清楚營造之事,那古巖亭也是他與工匠得令后同畫草圖,親自監工,自然用料扎實絕無偷省。然而聽卓思衡只看過那亭子幾眼就知曉其用心之處,他實在意外。
但他仍是控制不住這張嘴,哂笑一聲道“即便有些偷工,有了何大人的親筆題額和立碑作傳,那亭子也必然只會是好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