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卓思衡不管說什么,潘廣凌都是不信的。
“好了,眼下得想想下山那首欠何大人的詩怎么寫了。”卓思衡仿佛沒看見潘廣凌望向自己的震驚迷惑欽佩懼怕交加的目光,兀自嘆息,“當真是不如讓我再走一便五嶺三川,也好過天天湊韻對仗不過你們何大人倒是好說話,這點可比我從前的工作環境要好太多啦”
帝京,曾府。
曾箬安撫女兒好一會兒,才說服她放開卓慧衡的手。
“我爹等你好久了,你快去吧,他似是有事要說,也不好再耽擱。”曾箬轉頭又對女兒說道,“阿珮乖,你外祖父有正事要找慧姐姐,再不放她去,外祖父可要兇人了。”
小女孩雖然才五歲,但也知道外祖父板起臉來的嚇人模樣,只好憋著嘴松開手。
慧衡笑著又安撫女孩一番,向曾大人的長女告辭后,由人引行至曾玄度的書齋去了。
曾玄度大人不方便與卓思衡過多書信往來,于是自抵達江南府以來的消息傳遞全靠慧衡交待。慧衡早與曾大人的出嫁女兒曾箬結識,故而但凡曾箬回府探望父母的日子,她偶爾也一道隨行,只是次數極少,好免去些旁人猜忌疑心。
帝京腳下官吏之間門的往來,總是小心為上的好。
慧衡轉交哥哥來信,曾大人閱畢,竟笑出聲道“他人都當云山是謙謙君子,誰知涓涓細流深處自有湍浪暗涌。雖說我一直信得過他能耐,可還擔心他吃了本地那些滑不留手的老吏下馬威,結果一月有余,他已是將人馴得服服帖帖。”
慧衡莞爾一笑道“老師哪是信不過,不過是關心則亂罷了。”她已隨卓思衡改口跟叫曾玄度老師。
“我那故交的長子他最是頭痛,不愛讀書也不鉆研科舉,于是只好走恩蔭的路子謀了一小吏去做,也算得有所用。誰知這孩子脾氣耿直性子火爆,遇見任何不平之事縱然自己老子也照頂撞不誤,得罪好些安化郡本地官吏。可你哥哥一去不出半個月,不知道用了什么辦法,教這小子一時竟轉了性回頭和他爹說自己過去不懂識人自作聰明,讓老父多有勞心實屬不孝,如今受卓通判教誨,通曉了好多事理,還要父親多多擔待。我故交來信說,簡直不像他那混賬兒子會說出的話來”曾玄度眼中掩飾不住對卓思衡的欣賞,語氣卻還緩慢平靜,只道,“你那個哥哥確實會教人也會做人,但又把持得住自己的肩擔之則與心之度衡,只盼他在地方做出些聲響,也不辜負山高水長跑去嶺南那樣荒僻的地界一趟。”
慧衡自然也是思念哥哥的,但她知道哥哥此行定然要做出事業,心中的悵惘也多作希冀和翹首,柔聲道“自我記事以來,不管遇事多難哥哥都從不曾軟弱半分,他只是從不表露堅毅,外加待人合度,于是便總讓人以為他心性同外表一樣溫潤清雅。其實他內心又何嘗不與這位潘司事一樣,是剛正篤定之性呢”
曾玄度頷首道“須知過剛則折,他從來張弛有度,我自是放心。”
“不過那個何刺史我聽老師說過,此人也是進士出身,從前在帝京也做過一陣京官,后去到地方好幾處,未曾有過錯,卻也未有功績,只怕是個穩中求安、寧可不為的,學生此言不怕老師笑話,只恐他耽誤哥哥的宏圖。”慧衡面露憂色,她自信中看出卓思衡并不太喜歡這個上司,也從曾大人口中得知一些此人故事,只覺得這樣一個人只會礙著自己哥哥上顯德能下展志才,不如沒有的好。
曾玄度大笑道“方才你還說我關心則亂,自己又何嘗不是你哥哥素日與我夸你經史子集無一不曉,怎會不知你哥哥用得是晏子對付齊景公的方法”
晏子春秋卓慧衡當然看過,她當即頓悟,眼神明亮許多“原來如此晏子佐景公,投其所好,讓其肆意逍遙聽之任之,于是他大權獨攬闊斧施政,成就名相權臣之業”
曾玄度想說以你哥哥的本領能耐,將來如何做不了名相權臣卻又覺此話雖是宏愿得償,但權力的臺階步履維艱,任重道遠,更有諸多兇險,便也微笑不言,就此越過此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