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玉卿彎了唇角,更為輕松許多,盛了湯端到傅九衢的嘴邊,見他淺淺飲下一口,眼睛亮開,略帶希冀地問
“好喝嗎”
傅九衢不動聲色地看她一眼,“尚可”
趙玉卿笑了一下,“是小周娘子熬的。這孩子對你是當真盡心你那么狠心地將人家趕出臨衢閣去,她也不曾埋怨半分,唉這一年來,她做的那些事,我都看在眼里,是個好孩子呀”
傅九衢面無表情,“母親想說什么”
趙玉卿看著他清冷的面孔,到嘴的話有些說不下去。
“你看你歲數也不小了”
傅九衢垂下眼眸,那燈光燭火在他眼里漸漸凝結。
“是不小了,十一都離開一年了。”
說罷他突然回頭叫孫懷。
“去,把段隋給我找來。”
孫懷看一眼趙玉卿,“小的領命。”
又是一年上元節,這會兒的十一,只怕已經上了奈河橋喝下孟婆湯了,等他死期一到,去到地府里見她,若她問起,在她離開的日子,他都做了些什么,他可怎么回答
“九爺”段隋小心翼翼地進來,不敢看傅九衢的眼睛。
傅九衢略略皺一下眉,“我讓你打聽的消息,如何了”
段隋道“張樞直被官家招到御前聽差,很得恩寵。官家下朝后常去他位于麗暉門外的府邸”
頓一下,段隋的聲音壓得更小。
“屬下打聽到,官家對張樞直那兩個兒子甚是喜歡,私底下賜了許多金銀財寶,恨不得把宮里的寶庫搬過去給他們哼不知道的還以為那是官家的私養子呢”
孫懷“不得胡說。官家三個皇子都不幸早夭,疼愛一念和二念也是情有可愿”
他瞥一眼傅九衢,不料他卻是淡淡勾唇。
“看來做皇帝,也未必能稱心如意啊。”
段隋不知道傅九衢說這句話是什么意思,總歸,昨年從嶺南回來,他們家九爺就奇奇怪怪的,和以前大不一樣。以前的狠是在明處,如今的狠是在暗處
就說張貴妃那張臉,傅九衢就很是關照,專門給皇城司的察子說了,張貴妃極是愛美,哪怕是身在千里之外的大夫,她想召回就得召回,可一定得讓她如愿才好。
段隋知道九爺說的都是反話,因為程蒼得令下去后,宮里那位深得圣寵的貴妃娘娘,便三天兩頭地突發臉疾,再也沒能舒服過
程蒼說,九爺吃的虧,都是會討回來的。
段隋那時候不知道,如今算是明白了。
雖然九爺成日里足不出戶,但什么事都逃不過他的眼。
狄大將軍得勝還朝后,官家要敕封他為樞密使,要對南征軍大加犒賞,卻招到朝中以宰相龐籍為首的大臣們一致反對。
官家原也難辦,可沒過幾日,九爺給幾位大人捎去一封信,他們就改了口,不惜與龐相公打對臺,也要力諫狄青為樞密使。
于是,狄大將軍成為了有宋以來,除開國功臣曹彬外,第一位真正意義上的武將樞密使。
看著認真做事的九爺,段隋既為他高興,也為他難過
但九爺嫌棄他腦子簡單,從來不會像對程蒼一樣,委以重任。
段隋如今做的,總是一些跑腿打雜的活兒,如派人一遍遍去南邊尋找辛夷,如派人一趟趟關照辛夷的藥坊,如私下里關注三小只的情況
段隋也是想干大事的人。
因此,他偶爾也有些郁悶。
“九爺,還有什么要吩咐屬下去做的嗎”
傅九衢看過來,雙眼冰冷如淵,卻突地綻出一個無聲的笑容。
“去把小周娘子叫來。”
段隋大為吃驚,“九爺,你不是不肯見她”
傅九衢冷冷盯視著他,一言不發。
段隋身子一顫,察覺到自己的逾越,趕緊低下頭,拱手躬腰,“屬下是,是說,那個小周娘子以前在府中常以九爺的姬妾自稱,極是令人不喜今兒上元佳節,屬下不想九爺因她而敗壞了心情。”
傅九衢不冷不熱地問“本王做什么事,還須得你的同意了”
段隋“不敢”
孫懷見狀,抬起腳虛踢他一下。
“你個二愣子,還不快去”
段隋看一眼傅九衢那雙冷冽且深不見底的眼,喉頭一緊。
“屬下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