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樓咬牙切齒地看著傅九衢。
“是你們不要我,我八次請旨求附,竟無一絲一毫的回應你們憑什么,憑什么作賤我們的真心”
從狄青南下討伐,儂智高邊打邊求和,他們甚至都沒有給他做降臣的機會
傅九衢“忘了吧。成王敗寇,古今如是。”
高明樓咬牙,“忘不了,不能忘”
血海深仇就刻在骨子里,只要他閉上眼睛,就會想到邕州城破那一日,母親被捕,族人慘死,尸山血海的煉獄之景。
但他十幾歲便建功立業,他曾憑一己之力登基為帝,他太明白成王敗寇的道理。
從一呼百應的萬人首領到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他的人生已經回不去了。見不得光,連父母所取的名字都不敢再用。
傅九衢沒有待太久,他和高明樓的身份和立場,注定了他們不會成為朋友,也不會有太多的體己話可以說。
“明日卯時,一切塵埃落定。”
聲音未落,傅九衢掉頭就走。
高明樓喊住他,“郡王。”
傅九衢立住腳步,回頭看來。
高明樓“照顧好我妹妹。”
傅九衢眉頭一擰,心里升起一股子莫名的煩躁,在高明樓說“我妹妹”的時候,他下意識想到辛夷喚他“哥哥”的模樣。
在辛夷離開他這一年多的時間,她都是跟這個男人在一起,他們本無血緣,日日相對,以兄妹相稱,怎會無半點情分
他相信辛夷對高明樓沒有兒女情愛,卻不相信這個高明樓沒有過覬覦他的女人。
世上最了解男人的人是男人。
高明樓深入汴京,一雪前恥的復仇大計里,一定有對辛夷的規劃。
不過,如果不是仇恨戰勝了兒女情長,傅九衢相信高明樓不會帶辛夷來汴京,而是會選擇一個與世無爭的南國小城,過著沒有他的生活
傅九衢冷笑一聲,揚長而去。
長公主府里,酒宴未休,熱鬧不停。
但那一片喧嘩聲,好像被隔絕在世界之外。
高明樓扶著腰刀在院子里站了許久。
他知道,從御街的龍輦里沒有皇帝的那一刻,他就已經失去了最好的復仇機會。千方百計來到開封,賠了夫人又折兵,最后竟是落了個無疾而終,雞飛蛋打
而這些,都是因為傅九衢。
當然,以他現在的人馬還可以沖進去血搏一番,將廣陵郡王的婚宴殺得烏煙瘴氣,人仰馬翻。即便要死,也會拉無數人墊背,無數人陪葬
可是,死的人里,一定沒有他最痛恨的那個人那個高高在上,對他和他族人的生死不屑一顧的大宋皇帝。
高明樓盯著璀璨的燈火,掌心在刀柄上不停地摩挲。
這個世上已經沒有在乎他的人。
但他還有在乎的人。
辛夷將那一頂快要壓斷她脖子的鳳冠摘下,洗凈臉上艷麗的妝容,換上一件輕羅薄軟的紅衫子,又讓杏圓去灶上端了些吃食過來用了,這才伸了個懶腰,重新活了回來。
太累了。
喜房里熏香清雅,散發著好聞的甜香,龍鳳燭在安靜地燃燒,房間布置得也比驛館那個逼仄的小屋更為溫馨舒適。
她打個哈欠,心里那些忐忑竟敵不過漸漸襲來的困意。
她想倒下去睡下,可門口走廊站著丫頭婆子,有些還是長公主派過來的,房里也有杏圓和桃玉在陪她,而且,她還要等傅九衢回來,問他一些事情。
小三念被白芷來抱走了,沒了說話的人,辛夷強撐著眼皮,干坐等待。
長公主府的喧鬧散去,已近午夜。
走廊上終于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辛夷松一口氣,自己都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已經可以分辨出傅九衢走路的聲音。
她手指微微一揪,將緞面的喜被揉得皺皺巴巴,這才發現自己對新婚夜的緊張竟然一點也不比期待少。
一顆心怦怦亂跳著,然后又好笑地松開,將雙手平放在膝上,坐得端端正正,做出一副新婦該有的模樣。
“郡王。”
“郡王。”
丫頭婆婆們齊齊招呼,嬉皮笑臉。
傅九衢腳步一頓,停在門邊,“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