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村里到鎮上,坐牛車兩個時辰的路程,之前季清遙下午歇個晌便動身,堪堪在太陽落山前到學堂,季恒最多送她到村口,當然,沒送到更遠的地方是她不許,否則她這妹妹一定會送她到齊石鎮。其實季清遙不喜送行,尤其是每回季恒笑瞇瞇地同她揮手,讓她不要擔心,待牛車走遠了才一個人落寞地回家。
然而明日即是八月十五中秋佳節,學堂放假。季恒忘記節日,季清遙本想提醒她,一想她晚上回家看見自己定會驚喜,便也沒提此事,只囑咐季恒莫要貪玩,莫要貪多,早些回家。
季恒背著吃食和水囊,懷里揣著幾把薄好的石刀,腰間插著柴刀,心里頭惦記著妖獸內丹和銀子,風風火火往約定地方趕。穿過尋常山道,行至因明山的岔道口,察覺足下腳感不似以往,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退一二,從邊上的樹上折下一根樹枝來,方彎腰查看地面。撥撥弄弄一下,竟叫她在草泥地里翻出一塊半舊不新的絲帕。
絲帕本是明黃色,上有金銀線繡制而成的鳳鳥與花草圖樣。以季恒不出村子沒甚見識的眼光,只曉得絲帕繡工精美,用料上乘。不說繡工,光是這一小塊她從沒過的細巧布料,就已超越她生平所見所有的料子。毫不夸張地說,齊石鎮上的七巧秀坊里也沒這等高級貨色。
只是這不知什么料子的帕子上赫然印著一個骯臟的泥腳印,抖去帕上的草屑泥土,季恒思量,就沖這鳳鳥花樣,送去秀坊或是當鋪約莫還能值幾個小錢。
此時,輕撫的微風送來腳踩枯枝咔咔作響的聲音。隨后,一個年輕的女聲響起。
“小姐,莫要擔心,說不得是落在前頭了,此地人跡罕至,不會有人撿去的。”
季恒想也沒想,將絲帕往懷里一塞,鞋子踩踩地面的土,假裝自己剛剛上山。
前方山道出現兩道身影,左顧右盼,似在找尋什么。
季恒運足目力,仔細端凝,來人均是年輕女子,一人身著鵝黃色裙衫,腳步輕緩,體態從容,另一人像是大戶人家的丫環打扮,身著碧羅紗裙。既然有丫環,那黃衣少女自然是她口中所稱的小姐。
在因明山出入一年多,季恒第一次遇見其他人,還是外鄉人。
無論是齊石鎮還是牛柏村,當地人說話有當地人的口音,那丫環一開口即是標準官話,毫無當地特有的鄉音。要問季恒如何知曉。當初姐姐和她被當地人排斥又不敢太過排斥的原因之一就是口音。
“喂,你。”那丫環一手叉腰,一手指向季恒。
季恒假意循聲望去,視線先落在黃衣少女身上,縱然對丫環的語氣十分不喜,看清來人,她不覺眼前一亮。黃衣少女看起來不過十來歲的模樣,生得秀麗端寧,氣質嫻靜,體態雍容,由內而外散發這一股鄉間罕見的沉靜貴氣。
和她一比,季恒自覺是個實實足足的野丫頭、稻草人。心頭略微有些不服氣,但是想到姐姐跟眼前的少女差不了多少,甚至比她多幾分成熟女性的嫻雅溫婉,心里的一口氣平了。
至于那盛氣凌人的丫環,季恒懶得搭理。這種人只配被人用鼻孔和腳底板看。
季恒打量黃衣少女的當口,黃衣少女也在觀察她。
倏忽,一只不知名的飛鳥從一側草叢竄出,朝著崖邊大樹呼嘯而去,幾個起落后消失不見。與此同時,在季恒與黃衣少女六識未能抵達的空間里,風吹云動,懸湖鑒人,方才那只嚇到少女們的青藍色小鳥懸立其中。三道神識,三個聲音,同時在此無人探查的空間出現。
云中一道男聲似悶雷滾滾“終于又到了下賭注的時候。今次又賭什么”
湖中長者聲音溫和綿長“自然是賭那女娃有多愛財,賭她會否將絲帕還給別人。”
飛鳥啼鳴,未語先笑,女聲里像是有著化不開的入骨纏綿“我賭她交還絲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