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沒想到的是,自己根本找不到機會開口。
一路上,但凡有時間閑聊,莫寒禮就會率先張口,主動跟他介紹起百戲團里每個人當初跟自己相遇的情形,以及他們各自的詳細狀況。
比如一當家的方天忠原本是壽州人氏,十多歲的時候遇到荒年,家里人都餓死了,就剩他一個。因為餓,跑到山上挖東西吃,誤食毒物,血脈阻塞,趴在山道便奄奄一息。恰好莫寒禮路過,死馬當作活馬醫,試著給他放血,沒想到真的把人救活了。他那臉龐黑紫的顏色,便是當時落下的病根。方天忠感激他的救命之恩,從此就跟隨左右。他不算聰明,但踏實好學,莫寒禮便教他習武和各種本事,后來開創百戲團,莫寒禮就讓他去做了帶團的班主。
比如韓嘯是四五歲的時候被自己的父母賣給另一個百戲團的,那個班主看中的就是他身形纖瘦,膽子大,覺得他適合練走索,所以刻意餓著他,以維持身形。而且那人脾氣極差,遇事就喜歡拿瘦弱的韓嘯出氣,每天鞭子跟著兩餐一塊兒招呼,經常將人打昏過去。韓嘯實在受不住這種生活,某天就逃了出來,后來流浪時遇到莫寒禮,莫寒禮答應每頓飯讓他吃上兩塊餅,小子就義無反顧跟著他走了,轉眼已經十幾年。
比如那個跟顧念他們在平州打過照面的孫三娘,從小喜歡跟著他爹舞刀弄棍。她四五歲的時候阿娘就死了,十四歲那年,阿爹也病死了,阿兄要結婚湊不出銀錢,便決定把他嫁給縣里一家富戶做小妾。那富戶已經快五十歲了不說,之前還曾經喝醉酒打死過兩個小妾,他阿兄卻不管不顧執意要將她嫁過去。孫三娘哭鬧無果,就假意應了下來,后來在去裁縫鋪試嫁衣的路上跑了。她抹臟了自己的臉,女扮男裝,什么臟活兒累活都做,直到后來遇到了莫寒禮。
凡此種種,一路聽下來,顧念發現,撿人似乎就是百戲團的傳統,團里的一十幾個人,差不多個個都有個凄苦的身世,有大半是莫寒禮撿回來的,剩下的則是在他的影響下,上行下效,由方天忠和其它人撿回來的,最終變成了現在這些人。
顧念中間也曾數次探過莫寒禮的口風,試圖確認他是不是自己的老鄉,可惜對方依舊沒有半點反應,看不出什么破綻。
莫寒禮把所有人的故事都講完,眾人已經到了方曜星所轄的錦州。
當晚莫寒禮做東,請眾人在錦州城內最好的酒肆喝了頓酒,眾人喝得酩酊大醉。第一天早晨,天剛蒙蒙亮,他就順著西門悄悄出了城。
沒想到,他騎馬剛跑出城門兩三里,就看到吳鳴坐在路口的大樹上。
吳鳴右腿屈起,左腿大剌剌地懸在半空,斜睨了他一眼,“回平州應該走南門出城吧莫神醫走西門是要去哪里”
莫寒禮一時語塞。
吳鳴嘖了聲,“不告而別可不是個好習慣,大當家很討厭這樣的人的。”
“莫某只是想起有事要辦,已經在桌上留了書信。”
“這我不管,反正大當家讓我把你帶回去。有事,你自己當面跟他說。”
莫寒禮
等莫寒禮跟著吳鳴回到他們落腳的客棧,發現顧念和年深都好整以暇的等在房間,唯一還在呼呼大睡的,只有韓嘯。
“你們都沒醉”莫寒禮愕然。
“抱歉,我這人酒量還挺好的,一般喝不醉。”顧念拍了拍身邊的條凳,示意莫寒禮過去坐。
年深
莫寒禮只得過去坐了。
“我昨晚突然想起來件事,莫當家的把所有人的事情都詳細的告訴我了,卻單單缺了一個人,”顧念挑眉看向莫寒禮,“莫當家的,好像從沒跟我說過你自己的故事吧”
實際上,顧念早就察覺到了不對勁兒,一方面是莫寒禮讓位讓得太痛快了,另一方面,則是他對整個百戲團盡心盡力的介紹,詳細程度簡直就像是在跟顧念做工作進度交接。
聯系吳鳴之前聽說的他的仇家就是方曜星的事情,顧念猜到了一種可能,莫寒禮或許是想將百戲團的那些人托付給他,然后心無旁騖的去刺殺方曜星。
果不其然,莫寒禮昨天試圖灌醉他們,今天一早就出了西門。
西邊的霸州,正是方曜星待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