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不掩飾自己對于外室女的嫌惡,今日種種也越發讓她狠下心腸,勢必要將蕭與璟留在府內,否則那外室女還未進府,便幾次三番落她臉面,若當真得了勢,豈不是要作威作福,讓自己瞧她臉色行事。王氏寄希望于寶扇,便將羅娘子同蕭與璟的牽扯細細說出。
身為寒門子弟,蕭與璟自幼生在鄉間,家中兄弟不少,因他幼時脾氣冷硬,因此在一眾會撒嬌賣好的兄弟中并不受寵。在家中無銀錢供給最有出息的兄長入私塾讀書時,父母雙親便生出了賣子換錢的心思。雙親挑挑揀揀,最終選中了蕭與璟。蕭與璟雖性子不討人喜歡,但長的白嫩,被賣了一個好價錢。雙親拿了銀錢,便急匆匆離開,忙著送最有出息的兒子進私塾讀書,哪里還記得蕭與璟的去處。蕭與璟被買他的人裝扮成小乞丐,壓在地上乞討。數九寒冬的日子,地面結上了薄薄的冰塊,蕭與璟穿著裂開幾條縫隙的單衣,露出被凍的紅腫的肌膚,兩膝跪在薄冰上,等人覺得可憐,施舍一二。這般換來的錢卻并不足以讓人滿意,他們將蕭與璟弄的越發凄慘,不許進食,不許飲水,看著蕭與璟蜷縮在墻角的模樣,他們甚至開始動起了廢手斷腳的心思。
羅娘子便是在蕭與璟饑寒交迫的時候出現的,她那時還未家道中落,身處富貴窩中。冬日里羅府施粥行善,羅娘子從未見過這樣的熱鬧,便求了家中長輩,包裹的嚴嚴實實出了府。她站在施粥棚旁,每次有人領粥食,便會夸上一句“菩薩般心善的小娘子”。
蜷縮在墻角的蕭與璟,渾身臟兮兮的,旁人從他身邊經過,那雙黑黢黢的眼眸眨都不眨。路過的人看他這般一動不動的樣子,都說,這小乞丐是因為冬日寒冷,被凍死在城門下了。羅娘子正拿著施粥棚的饅頭,撕下一點送入口中。剛品出饅頭的滋味,眉頭便皺成一團,她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不明白這么澀口粗糙的食物,怎么還有人排隊爭搶。羅娘子聽到隊伍的人在討論,什么城門下的小乞丐,腳步移動,朝著城門走去。
羅娘子從未見過穿著如此破爛的人,在羅府中,即使是最下等的奴仆,也是衣著整齊,裝扮周正。羅府的老嬤嬤,看到羅娘子靠近了小乞丐,面上一片張皇失措,將羅娘子摟在懷里:“小祖宗,這熱鬧也看夠了,快隨我回去吧。”
羅娘子指著蕭與璟:“那是什么”
老嬤嬤暗呸一聲:“凍死的乞丐罷了,娘子離遠些,小心沾染了晦氣。”
饅頭被羅娘子攥的皺巴巴的,她掙脫老嬤嬤的手掌,跑到蕭與璟面前,將饅頭塞到他手里。那雙黑黢黢的眸子忽然動了一下,羅娘子噔噔噔地跑回了老嬤嬤懷里。
“哎呦,小娘子真是菩薩心腸,連路邊的小乞丐都愿意施舍”
主仆兩人的聲音漸漸遠去,蕭與璟動了動手掌,抓住面前染了灰塵的饅頭,往嘴里塞去。
那年冬日格外寒冷,據說凍壞了地里不少莊稼,也凍死了不少流離失所的人。可蕭與璟活了下來,還跑出了乞丐窩。
流年似水,蕭與璟穿著打滿布丁的青衫單衣,拿下了鄉試頭籌。報喜的人,根據蕭與璟留下的戶籍,找到了他的父母雙親。蕭與璟父親已經故去,只留下一個母親,聽聞這等喜訊,搖身一變成了眾人追捧奉承的中心。她自詡為蕭與璟的生母,在旁人的鼓動下,生出了為蕭與璟定親的心思。畢竟這個孩子被她早早賣了出去,心里難免存著怨氣,不如由自己挑選佳媳,兩人在府中相互依靠,到時蕭與璟即使心中郁郁,怕是也要掂量母親娘子的份量。王氏便是蕭母精挑細選的佳媳,模樣端莊,品行極好。
王氏在見到蕭與璟之前,對蕭母十分恭順,只是在得知蕭母是瞞著蕭與璟定下的婚事,這份恭順就蕩然無存了。
蕭與璟留下戶籍所在,是依照當朝科舉規定無奈為之,若是無戶籍的乞丐流亡人士,是不能參加科舉的。可科舉之事被蕭母知曉后,秘密定下了婚事,周圍人皆在勸慰蕭與璟,畢竟是生母,生養之恩,難以償還,至于婚事,哪一個郎君不是聽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眾人都在規勸蕭與璟,字里行間不外乎一句:你要忍耐,孝道大于天,生母,婚事種種不滿,忍下便是。
可蕭與璟眉峰冷冷,聲音如同朔冬冰雪:“不可。”
他不顧蕭母的軟硬兼施,昔日兄弟的言辭懇切,苦苦哀求,舍棄了和生母的關系,成了孤家寡人。只是與王氏的婚契,已經過了明路,卻是無法斷絕。
王氏手持羹勺,在玉碗中攪了又攪,卻是分毫未沾,她聲音平緩,似是在訴說著旁人的事。
“我今日喚你過來,講清這些事,是希望你能明白,羅娘子對于郎君的意義,萬萬不可小覷可她。”
在王氏心中,羅娘子所謂的“恩情”,不過是一個饅頭,依她看來,有沒有那個饅頭,蕭與璟都能走到今日的地步。偏偏蕭與璟冷心冷情,卻對這細小的恩情記得如此清楚,在羅家遇難后,救下了羅娘子,還錦衣玉食地養著她。
寶扇鴉羽輕顫:“妾身自當謹記。”
離開了正院,寶扇放緩腳步,心中細細思量:王氏不將那恩情做恩情,但蕭與璟卻記憶猶深,畢竟那算是他幼時唯一的溫暖,若是有人百般否認,怕是會惹得蕭與璟不悅,倒不如順著蕭與璟
臨安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