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聲音有點哽咽,硬生生給咽下去,“一碗豆花兒她都沒福氣嘗嘗,白來京城受苦都給你吃,你替她都吃了才好”
哭的是扶桑,覺得這孩子什么命,你來了富貴地兒,你說你沒享一天的福,她心里,其實對不住。
三年后,宋府
年底,蘆花似鋪天蓋地的大雪,屋子里面炭火終日不斷才有點熱乎氣兒,教人不至于伸不出來手。
宋府后面一圈圍房,正中明間大師傅屋子里面傳出來動靜,下面的小徒弟們便聽聲兒都動起來了。
有打水的遞帕子的,有倒夜壺的,還有舒展筋骨按摩的,扶桑在耳房里面提起來早就燒滾了的白提壺,從窗戶留著的一絲縫兒往外看,天淺黑而地茫茫,院子里隱隱傳來掃帚刮地的聲音,教人心里靜。
扶桑拿出來一小包雙窨小葉茉莉香片,往八吉祥大茶杯蓋碗兒里面沖水,一包兒剎水翻云涌,窖過的茶馨香撲鼻,再蓋上蓋子燜一會兒。
等里面妥當了,便托著銅茶盤子里面去,一手高打起棉布簾子,先露出來一張笑吟吟的臉兒,透著利索舒朗,“師傅,您起了”
大概這些年常在屋子里面待著,映著一片暗色進來的時候,她能與雪賽白。兩只手穩穩當當地捧著大茶杯放在桌子上,水一絲不漾。
大師傅正坐官帽兒椅上閉目養神,頭發花白而略老邁,他曾經是內廷里面當值的,極善算術,能雙手撥算盤,數十萬百萬之巨算的分毫不差。他還有一手兒好字兒,做賬房的習小楷的多,他卻寫的一手好草書。
據說他還有一門絕技袖里藏金。別人說他的絕技是跟山西幫學來的,袖里藏金是晉商密不外傳的絕技。
至于他為什么會,府里的人有說他本來就是山西人,有的人說他早年勒索過一個山西商人,說什么的都有,扶桑卻從來沒有見識過。
只知道大師傅原本在內廷待過,后來大概失勢,去了哪個王孫家里指派。再后來不知道怎么被府里太太招攬,來做專門的大賬房,宋府內宅財務總管,他手底下徒弟們冒頭的五六個。
大師傅聞聲先應一聲,貼她的額頭觸之冰涼,便關切問她,“早起又打算盤了”
“打習慣了,我愿意天天練著呢。”她跟著老年人生活久了,在這個圍房里面寒來暑往三年,一日一日地學著心靜,做最多的兩件事,一個是珠算,一個是練字兒。
她用功,特別的用功,像是比別的孩子都知道學東西,身上有股子源源不斷的韌勁兒。
大師傅是行業里面能牽其牛耳的人,不夸也不貶,“打算盤看著容易上手,但是打得讓人叫好也不易,五個手指頭各有分工一點也不能出差錯。”
他喝一口釅茶舒展腸胃,茶杯輕輕碰撞在案桌上,周邊四下無聲,均肅立聽師傅訓導,“干咱們這一行的,第一個得全神貫注,專心致志的人才能吃的了這碗飯。第二個得功夫到家,下面的珠子落上去了,得嚴絲合縫兒,不能有一點縫隙才算高手,這個得自己琢磨下功夫,第三個呢,要目光放長,我們在賬房里面不出院墻一步,可是手里過數的買賣算計,冗雜萬千,腦子不能糊涂了,上下比較左右比對,不出房門也能知道天下大勢兼商賈之道。”
一手算盤打好了,財通天下,其中玄機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所謂是師傅領到家,造化看個人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