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跟國內不大一樣,國情也不大一樣,我們是不能完全拋棄過去的,中國人做不到這樣絕情,可是日本人可以,它直接從農業國跨越到資本主義工業化。
扶桑參觀他們的通商會社,是上個世紀就成立的,連同東京外匯公司,村上介紹的時候非常詳細,他對于國家的強大充滿自豪,“政府成立的物品交易所,每日大宗貨物大宗交易不斷,資金流動數以億計,為股票交易所成立構建了初步框架跟原型,我們這些金融人士,為我們的政府國庫積累了打量的資材,每年都受政府表彰。”
東京交易所的前身,物品交易會,現如今已經成為金融樞紐,向周邊四通八達輻射而去,源源不斷地吸取各地財富,國內國外,然后政府財富不斷累積。
扶桑看的眼紅眼熱,也看的隱隱不安,這樣繁榮的一個國家,她看著村上給出來的數字,光交易所每年就有這樣多的資金直接流向政府,政府的錢庫日益膨脹。
她的目光定格在明治一十七年,那一年交易量暴漲,村上也愣了一下,笑的有點和氣,“哦,應該是貴國的甲午年,清平十八年對吧,因為朝鮮問題我們在豐島發生了一點沖突,最后因為摩擦我們得勝,因此國內股票交易大熱,交易量激增,因為對政府很有信心,所以更多的人,不僅僅買國家債券,還轉向風險更高的股票。”
“說到這里,事實證明,我們確實是成功的。”
他的神色,他的語氣,他的眼神,扶桑覺得自己可能一輩子忘不了。
不是因為自卑,也不是因為羨慕,而是她好像在這一筆筆交易的數字里面,發現了一個驚心動魄的野心。
扶桑沒說話,村上給她看一眼便收起來資料,“這些是我們的檔案資料,不給別人看到的,因為看扶桑君很感興趣,才給您看一下,我們繼續參觀吧。”
那本厚厚的資料,扶桑記得真真切切。
她午飯的時候吃的魚生,吃起來很涼口感很嚇人,像是在吃一個未知的東西,可是她還是一口一口吃下去,一邊吃一邊微笑,她得應酬,她得夸贊,她得壓低自己的姿態。
最好顯得像個沒知識的人一樣,好讓人多說幾句話,多解釋一下,她從來會說話,知道什么時候該說什么話,還跟村上學了幾句日語,村上很高興。
等著晚上回去,扶桑閉著眼睛,把數字一筆一筆記下來,她對數字敏感,有自己獨特的記憶思維。
先從明治一十七年起,也就是清平十八年,那一年,村上講的是他認為的歷史,扶桑腦子里閃現出來的,是自己認為的歷史。
清平十八年,日本侵略朝鮮,爆發豐島海戰,后侵略中國,先后五次海戰,歷時一年,我軍戰艦全軍覆滅,大小艦艇百余艘,北洋水軍將士自殺殉國,朝廷喪權辱國賠款日本白銀億萬兩,日本資本涌入國內。
因此日本明治一十七年,內有中國大量賠款流入日本,外有日本資本在中國攫取財富,東京交易所爆熱,交易量大賣。
扶桑一筆一筆寫下來,清平一十八年,明治三十七年,這一年是被稱為奇跡年,愛因斯坦發表相對論,日俄戰爭爆發,日本勝利掠奪庫頁島北緯五十度以南土地,連續打敗兩個超級大國,日本踩著亞洲人民進入歐美資本國家行列,股市大爆。
此后一戰爆發,日本進入大正時期,外國資本紛紛涌入日本,承接歐美消費市場,經濟格外活躍。
扶桑整整一夜沒睡。
她想了很多,很多,看了很多,很多。
你如果把一個國家的股市發展,跟它的歷史聯系起來,而發現它的股市交易量是跟它的侵略史直接掛鉤的時候,你會觸目驚心,會覺得骨頭都是涼的。
它的股市是在戰爭中走向繁榮的,這個國家是憑借戰爭掠奪走向強大的。
東京的八月沒有櫻花,梅雨與酷暑并存,扶桑坐到渾身冰涼,最后淚流滿面。
這里的一磚一瓦,都有她母國的血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