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之前小榮囑咐他了,“你就在門外看著,看人怎么樣,老馬,你看人還是可以的,要是他不會賬,你就去會賬,別叫人家兩位介紹人難看,不過應該會會賬的,聽柳先生的朋友說,那位是政府里面做事兒的,做的事情又快又好,他當是個極其周全會做事的人。”
在機關里面做事兒的,首先不就得圓滑嘛是不是
這不得是個會來事的高手嘛,他說的是以防萬一。
相看這種事情,他不能來,一個是自愧于身份,傳出去不好聽,哪里有他這樣的人陪著大姑娘相看的呢,再一個呢,家里有更合適的人選,姑奶奶陪著更好,女的看男的,總比男的看男的強。
姑奶奶到底沒忍住,看扶桑還在那里整理領口袖子,“小榮就沒說什么”
你穿這樣的亮,恨不得跟灶王爺前的蜜供肩并肩,你師兄就不知道勸勸你
外面那個老馬也是瞎的
扶桑最后理了理下擺,別坐皺巴了,“嗯,教我好好相看,相中了就帶家里給他看看去,沒相中就等下一個。”
小榮是好大的口氣,這滿北平像樣的男孩兒,他覺得都可以看看,相親雖然急著結婚,但是挑人得慢慢來,他對扶桑,那是很有自信,什么樣的人都能配得上。
話就扔在這里
到了門口兒,姑奶奶先張望一下,沒看見柳先生,老馬低著頭牽著馬車,“我就在外面等著,出來喊我就是了。”
姑奶奶心不在焉地點點頭,上了二樓包間里面,從窗戶里能看見不遠處的玄武門,大馬路上熙熙攘攘,這是北平新建的馬路,大世界才有的。
包間不大不小,中規中矩,桌子上一碟蜜餞,一碟干果兒,外面傳來一陣踩踏樓梯的聲響,還有碎催引路的聲音,“人來了,您里面請”
一手提著茶壺,一只手開門,里面靜悄悄的,碎催兒看屏風一眼,笑了笑,“有什么吩咐您只管開口,我就在外面。”
柳先生含笑,他跟老李一起來的,在大世界的東門等著一起來的,倒是第一次見,欣賞的很,老李先開口,“介紹你們認識一下,這是我們新來的年輕人,不是我自夸自賣,你可著滿世界找,都找不到比他第二個出色的相貌來的”
姑奶奶抿著唇笑,挽著扶桑的胳膊教她近一點兒,扶桑隱約只看到一個背影,她透過提花龍頭機器印出啦的鳴春簾子往外看,先看見一個后腦勺兒,然后那后腦勺慢慢轉過來,面屏風而坐,居左下首。
一雙下垂眼半張,要笑不笑總是不大高興的嘴角,那驚人地熟悉,扶桑只覺得渾身白毛好都能把簇新旗袍上的孔雀眼睛扎破,扭頭就要后退,她怕。
跟小榮看見自己這樣,她不怕,她有恃無恐,小榮總歸跟她感情好,倆人一塊長大,過命的交情,她就是作死了,小榮都能給她收尸。
可是對著之前的這些其余人,伍德也好,還是宋旸谷也好,還是街坊鄰居也好,她都沒打算特意告知的,是有些斷了關系的意思在里面的,她能厚臉皮教小榮認她,卻做不出教外人也寬容她的地步。
扭頭要翻臉,心跳如擂鼓,比春天亂吹的桃花風還教人意亂。
不防備姑奶奶一胳膊肘拐出來,扶桑踉蹌一步出來穩住的時候,只覺得自己仿佛被推去上墳,離得近了,她側身而對宋旸谷,比在簾子后面更能看清他眼角眉梢的隨意跟不耐。
她少有地一陣慌亂,面上卻依舊如死狗一樣,現場三人剎那緘默,場面極度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