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月光中前行,在淞都一家驛站前停了下來,叔華下車,小童已前去叩門,二人在侍從的迎接下進了其中,小童打賞了錢幣,叔華在走到那扇門前時竟是深吸了一口氣,才伸手敲響了門。
門叩三聲,其中傳來了沉穩平靜的聲音“請進。”
“在此等候。”叔華推門前對小童說道。
“可是公子”小童略有些擔憂,對上他的視線時退到了一邊。
驛館房間面積不大,叔華踏入其中已見坐在桌邊的身影,他未細看,只匆匆關上了門,近前時眸光微斂。
男人俊美,只是一身簡單的黑衣加身,并無太多的修飾,可那一人一劍坐在窗前,卻給了他一種極大的心理壓力。
目光對上,叔華心神微緊,行禮后看著放在面前的茶杯落座“勞您久候。”
他看不透這個男人的情緒,那雙眼睛極黑極深邃,可其中卻極平靜,好像所有的波瀾都掩藏在了那一淵深灘之中,想要窺伺者必須付出生命的代價。
叔華想過公子樾身旁這位謀士的樣子,卻發現似乎也唯有此了。
而這樣的人,是個奴隸。
“還好。”宗闕喝干了自己杯中的水道,“有什么話直說。”
叔華從他的身上沒有見到絲毫的卑躬屈膝,即便有著奴隸身份,這個人也似乎未將他高看半分,也未低看半分,他這個人就是他這個人而已“你與公子樾也是如此說話”
“嗯。”宗闕看向他應道。
“叔華曾與公子樾有過數面之緣。”叔華對上他的視線道,“感慕其君子品行,相交為友,卻不想再見時已是天人永隔。”
宗闕看著他的神色并未言語。
叔華已察覺他是寡言之人,收斂了哀思道“先生在此等候,想必已知道叔華的身份和來意。”
“不見一面,你會一直找。”宗闕看向了窗外的月色開口道,“我拒絕。”
話語沒有任何轉還,直接撞到了叔華的面前,讓他有些猝不及防。
他所識之人甚多,從未見過如此直白和干脆明了的說話方式,跟這樣的人不能拐彎抹角“叔華可否詢問原因”
“兔死狗烹,公子紓一定會做這樣的事。”宗闕回眸直視著他道,“沒有人可以全身而退。”
叔華直視他的雙眸,心臟微縮,呼吸已屏住,良久無法開口。
君王的殺伐果斷公子紓從來不缺,想要一統天下,絕不容許絲毫的猶豫,也決不允許任何人破壞,曾經能助他登臨至尊之位的人,一旦被別人招攬,自然也有助他人謀奪天下的能力。
正是因為自己見識過謀士的計謀有多么厲害,才知道若一旦為敵有多么不可防范。
“事無絕對。”叔華沉默了許久說道。
“你連自己都無法說服。”宗闕看著他道。
“為君王者或許最開始皆是仁慈的,可一旦登上王位,心就會變。”叔華沉吟道,“公子樾曾經仁愛天下,但即便是他這樣的人,一旦嘗到了萬人之上權力的味道,同樣不會讓能動搖他位置的人存活于世,先生輔佐他時,難道不忌憚”
“所以他死了,死在了他尚且禮賢下士的時候。”宗闕提起茶壺將叔華面前的茶碗倒滿道,“公子紓也想試試嗎”
叔華看著面前幾乎要溢出來的茶,呼吸平復,站起了身來“先生真是狠人。”
“天下能人異士很多,不接受招募者也很多。”宗闕抬眸看著他道,“我與公子樾之事一旦公布天下,將無人敢用我,讓你家公子不要再來打擾我。”
“叔華定將轉達。”叔華行禮,余光掃過他頸后的奴隸印記,開門走了出去。
對方敢將奴隸印記暴露,就是將把柄遞到了他們的手上,這是一種讓步,也是一種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