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雪。
雖然爐子里的炭火燒得正旺,但這點暖意并不足以驅散冬日的嚴寒,或者說是屋子太空曠,保暖效果又不好,只要氣溫一降,便總有一股揮之不去的冷意。
三人正關起門來喝酒吃菜,花榮看著行秋一點點往爐子旁挪的小動作,笑著往里頭又添了兩塊碳,出聲打趣“你這般挑剔愛享受,總讓我忘了你也是個習武之人。”
行秋慢吞吞道“只是平日里生活講究了些,不要說的我好像是什么紈绔子弟一樣。”
宋江頗感興趣地看著他“此前只聽聞行大官人的種種仁義事跡,卻從未聽人提起過官人是何方人士高堂在哪里高就”
聽到宋江對他的稱呼,行秋心里忍不住偷笑兩聲,不過他并不打算去糾正,就這么將錯就錯下去也不錯。
“我是個四處游蕩的山野小民,并無顯赫的門庭,也無身份高貴的父母。”他笑瞇瞇看過去,“押司只把我當成和花榮兄弟一樣的小輩就行。”
宋江臉上笑容和煦地稱好,心里對這話半點都不信,只當這話是因為不愿意透露真實的身份。
有些東西刻進骨髓,融于血脈。小門小戶養不出這份從容的氣度,后天堆砌的財富熏陶不出那份文雅的清貴。身份和家世在這個年代,往往只要看一眼就能猜個大概,更何況,若是真的沒有半點根基,怎么可能在皇帝面前幫他說上話
不過對方越是神秘,宋江心里的期望值莫名越高,他長嘆一聲,舉袖掩面做羞愧狀,沉聲道“宋江犯了不可饒恕的罪過,有負于朝廷,不敢當官人一聲押司。”
行秋也跟著擺出好奇加凝重的神色“那么,還請公明哥哥將此間的原委仔仔細細地道與我聽罷。”
宋江便將當日怎么殺人的經過說了一遍,當然在講述的過程中,他隱瞞了私放晁蓋,然后收了對方的金條和書信這一段,將殺人的起因改成了與閻婆惜爭吵,對方使性子耍潑不肯饒人,后來在爭執的過程中,閻婆惜被宋江失手誤殺。
他還不知道寄給花榮的書信,全讓行秋看去了,講完后還在納悶花榮一直暗暗給他使眼色是什么意思。
行秋臉色稍沉,聲音驟冷“我敬佩公明哥哥俠義之名,這才甘愿冒著風險趟這趟渾水,公明哥哥對我卻如此不坦誠,我看這件事還不如就此作罷。”
花榮苦笑一聲“哥哥,你與晁蓋之間的那些往來,行秋已經全然知曉了。”
宋江心中大驚,眼神一陣閃爍,面上迅速擺出慚愧的神色“官人見諒,并非宋江不肯對您說實話,而是此事牽連的人太多,我自己一條命沒了就沒了,但若因我之故害了晁蓋兄弟幾人的性命,那我就是下到黃泉地府也不能安生啊。”
若現在對面坐著的,真是一個初出江湖,十七八歲的少年人,聽到宋江這番仗義的話,恐怕恨不得當即拜把子。
混江湖講的就是個義,這個義包含方方面面,兄弟手頭緊了要資助點錢花,兄弟落難了要伸手拉一把,兄弟犯事了要守口如瓶決不能出賣,宋江就是這樣執行的,所以他在江湖上的聲譽好,名氣大,兄弟朋友遍布天下,人人都以能跟宋江結識為榮。
及時雨的名頭不是隨便說著好聽的。
當然,這也意味著,他若是落難了,會有無數人前赴后繼地來救他,所以這也是行秋一開始就沒想跟他作對的原因,保不齊會給自己惹上更大的麻煩。
行秋直直看著他,眼眸中明澈如水的敬佩之意顯得格外真誠“公明哥哥信得過我嗎”
宋江想著是信得過信不過的都只能信了,人家都已經知道事情原委了,他信不信的又能怎樣。
他這會沒有隱瞞地將與晁蓋有關的那段全抖了出來,行秋聽
得在心底暗暗點頭,倒是跟他所知的分毫不差。
宋江一股腦倒完所有事,緊緊注視著少年的眼中難掩緊張“官人,您看這事可有通融的余地”
行秋想了想“這個倒也不難,官家素來欣賞公明哥哥這樣的英雄好漢,到時我去他跟前幫著求個情,官家應當不會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