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杜景為所知,柳賀此前未曾習過時文,他的時文底子恐怕還不如學堂內另外一兩位學童,而杜景為將柳賀對這道時文題的解答自前到后完整讀了一遍,只見其中圣人道理不少,但文章卻極為樸素,杜景為未在其中讀到任何文采,而相對之下,自己那篇時文用詞卻精美得多,算是他嘗試時文后的得意之作。
夫子僅因他在貼經墨義二題上遜色柳賀便將柳賀定為第一,可科舉各層,無論是最初的科考,還是以后的鄉試、會試和殿試,都是以時文為重,論時文,他杜景為明明強過柳賀千倍
“夫子,學生不服,柳賀此等時文,夫子為何判他在我之上”
孫夫子接過柳賀、杜景為二人的考卷,輕聲道“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此為宗圣所言。何為士行己有恥,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謂士矣。柳賀文中,有何為士、士以仁為己任之言,又有如何弘毅之言,對此題的解讀,柳賀要比你更為完整。”
孫夫子又看向柳賀“此道題你答得虎頭蛇尾,不必重復贅言,能答便答,不能答便不要答,到考場之上,考官見你利落或許會放你一馬,若是被你廢話連篇繞暈,直接判你一個下卷也是極可能的。”
“此道題我為何挑中柳賀的卷子”杜景為畢竟也是孫夫子的得意弟子之一,和他解釋時,孫夫子也多了一份耐心,“此前我于時文教授不多,但我也曾一再叮囑你,作文要典雅平實,勿用浮華放誕之言,你文中新詞雖多,卻不見優柔昌大之氣。”
“今后你也需謹記。”
孫夫子所言雖然客觀,杜景為卻未聽進耳中。
月考揭曉前,他已在眾學童面前夸下海口,一言一句俱是對柳賀的奚落,可眼下他不僅沒能奚落成柳賀,自己反倒在柳賀之下,杜景為自尊心本就極強,于他而言,孫夫子的告誡正是對柳賀的偏心。
其實孫夫子說得一點沒錯。
柳賀翻柳信的日記也知道,正德年間科舉文風日益敗壞,武宗朱厚照多次缺席殿試,和閹黨劉瑾勾勾搭搭的大學士焦芳直接把自己兒子取了二甲第一,正德后期及嘉靖初期,士子們科考時常常用奇僻之詞試圖蒙混過關,嘉靖皇帝任上提出要改革科舉文風,恢復原先純實典雅的文風,孫夫子上了年紀,自是不喜歡杜景為這種花哨卻無內涵的文字。
杜景為心中自然還是不服,不過孫夫子既已解釋過了,他也不能再為難夫子。
他對柳賀依然沒有好臉色,加上今日算是丟了一次臉,回座位時,杜景為的臉依舊陰沉沉的。
“景為你何須生氣你改日在城中請名師指點,學業上必能一日千里,又何須將這鄉下社學中的種種放在眼底”周修志又開始拍杜景為的馬屁。
他這話一說,杜景為面色稍霽。
可柳賀卻在心里默默翻起了白眼,這周修志真是,拍馬屁用的都是傷敵一千自損一萬的法子,他表面上是捧了杜景為,可被他當對照組的卻是通濟社學其他學童。
偏偏杜景為沒有出聲反駁,把他的吹捧受了。
周修志倒是還想拉其他人一起踩柳賀一腳,學堂里卻沒人樂意理睬他了。
“周修志,旁人如何與你何干”紀文選一臉嫌棄地看著他,“你這次可是最后,就等著吃夫子的板子吧。”
周修志被紀文選懟了,也懟起了紀文選“總好過你,年年都只學幼學瓊林。”
結果是,周修志與紀文選二人齊齊吃了手板,尤其紀文選那句“小人抬人”讓孫夫子發飆了,連多年的書生涵養都拋到一邊“我讓你小人抬人,小人抬的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