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夫人輕輕一嘆,倒沒說什么,只招呼哪吒坐到自己身邊來,理了理他臂上胡亂纏著的混天綾。
“今日怎么得空到我這里來”
哪吒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斟酌道“楊二哥和我受命剿滅人間妖魔,此去怕是要在人間待上二十幾年,特來與母親拜別。”
殷夫人目露憂色,問他是否帶好各種法寶細軟,他都耐心一一作答。
最后她握著他的手,緩緩道“娘只盼著你快意自在,這愿望從來如此,你可明白”
哪吒看著那常懷憂色的剪水雙瞳,神仙不會老去,那眼角細紋也恒久定格。
他喉結滾動,垂眼鄭重道“孩兒明白。”
在人間斬妖除魔倒沒什么趣味。難得碰到一個修為尚可的妖物,哪吒和楊戩能把它遛得懷疑妖生。
不過能遠離天上那幫老家伙行止自由,心情還是不錯的。
僅有的插曲發生在第十三年。他們在西牛賀洲撞見一只金鼻白毛鼠精,哪吒正要將其打死之時,卻見李靖擎著塔飄然而至叫他槍下留人。
哪吒本不欲理會,卻聽得佛祖傳音叫他放這小老鼠一馬,日后自有緣法。
畢竟當年的蓮花身是從佛祖那兒求的,這面子自然要給,只得冷臉收了槍。
那小老鼠油滑得很,見此番沒有性命之憂便順桿子爬,說要拜李天王為義父、認三太子為義兄。
一貫見風使舵的李靖竟也答應了。哪吒料想這也是佛祖的安排,便沒再說什么,只回營后拉著楊戩喝了通宵。
說到楊戩,他們兩人自伐紂之戰建立的戰友情頗為牢靠。楊戩十分守信,每年末都會請他一同去灌江口過年節,晝夜宴飲七日方休。
算起來這時已是來到人間的第十八年,只有蓬萊、方丈、瀛洲三島還未巡視。這三座仙島修士眾多,幾乎不會有妖邪作祟,他們已然可以提前休假了。
楊戩這人在哪里都能過得逍遙自在,回到自己大本營自然更為快活,年節時與梅山兄弟和帳下草頭神同樂。
這些人未受天庭敕封,亦不在乎什么虛禮。即使哪吒總冷著一張臉,他們也上來敬酒對酌稱兄道弟。
再夸上一句三太子這張面皮比小娘子還漂亮。
在來得及生氣之前,他們已自顧自醉倒了。楊戩托腮遙遙向他舉杯,他只得揉揉眉心,一飲而盡。
一地醉漢中,只有他和楊戩還端正坐著。哪吒是蓮花身,酒肉穿腸,自然是千杯不醉。楊戩嘛他至今也沒探出究竟酒量幾何。
哪吒起身拂拂衣擺正打算離席,楊戩卻拎著酒壺過來,勾肩搭背帶他上了府內最高的角樓。
高處夜風穿袖而過,倒把酒氣吹去不少。
楊戩倚在闌干上自斟自飲,帶著笑意說“小哪吒,別總皺眉啦。年節之交,萬象更新,一切都會好的。”
哪吒只好忍住皺眉的欲望。看著那道月白背影,突然問出在心底反芻了幾十年的疑惑
“為何要成神”
“你的部曲惹得天庭忌憚,不許他們任意往來,”他唇角勾出譏嘲笑意,“而我,每日被李天王那寶塔鎮著,倒不如當年在乾元山求學時暢快。”
半晌沉默后,楊戩輕聲笑了。他指著滿天星子和夜幕下重重人家,慢悠悠道
“須知此景,古今無價。”
他跳上闌干坐下,背后是百丈深空卻渾不在意。楊戩又飲一口酒,忽然低頭認真打量哪吒神色。
哪吒見他面上微有酡紅,皺眉道“你喝醉了”
楊戩搖搖頭,微帶訝色驚異道“小哪吒,你眉間的紅蓮印怎么亮了”
“難道是紅鸞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