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不仰賴人間香火,凡人為他建造的行宮便也不多,剛好遇到一座也是緣分。
況且天上還在開朝會,他當然更不著急。既然師父忽悠他說此番是來人間游玩,他先逛逛再說。
思及此便向那廟祠行去。
一路上發現這城郊寺庵道觀著實不少,往來男女老少絡繹不絕,連這附近方圓幾里的空氣都飄著淡淡的信香氣味。
相比之下,供奉他的廟祠便有些寒酸。
殿外匾上的“三太子廟”幾字剝落了大半,顯然這里并無常住的和尚道士,只任信眾自己拜祭。
殿中幾只蒲團落了灰,哪吒懷疑并不會有人愿意跪到那玩意兒上面。供奉的塑像倒是尋常,是個披著紅綾、手持長槍的孩童模樣,只是色澤不再鮮艷罷了。
這慘淡景象倒不甚令他意外。凡人供奉哪吒三太子,多半為求免于疫病之害。倘若很長時日沒有瘟疫爆發蔓延,人們將他遺忘也是正常。
他負手在香案前站了站,木胎泥塑垂眸與他對視,無情無欲,無憂無怖。
殿外石階上突然傳來腳步聲。那聲音很輕巧,似乎有韻律般跳躍著,輕輕叩擊在石板上。
一個帶著幕籬的女子走進來,垂下的柔順白紗遮住她的面容,只見她提著淡青色的襦裙一角邁過廟內高高的門檻。
雖然看上去,更像是跳著進來的。
在來得及思考之前,哪吒已施法隱去身形,將自己附在那神像之上。
他認出了這姑娘。
她是慚英。
隨意走進一間自己的廟祠,遇到轉世故人的可能有多大按理來講,人世間眾生相逢之機緣當如恒河沙數。
但偏偏,他們在此時此地重逢。
哪吒很難記清面容,但他每每認出慚英似乎也并不是緣于面容。譬如方才,慚英甚至還沒將幕籬摘下。
沒有前世記憶,她當然并不認得自己。慚英手指挑開面紗,仰望了一會兒那塑像,又低頭看了看殿中的蒲團。她利落地提起一只,拎到殿外敲灰。
哪吒難得有些不自在。不只因廟內破落,還因為這塑像除了那兩片荷葉,基本可以算作裸著。
慚英很快將那蒲團拿回來擺在正中,又將另外幾只也敲干凈。忙完后將包袱里的果子貢品一樣樣擺出來,在香案上放好。
她摘下幕籬疊起放在一旁,手上握了太極印,躬身一拜。
“誠愿三太子護佑阿妹,令其病去神輕,安然無憂。”
他聽到了她的祈愿。不是用耳朵,而是由于他附在神像上,便能聽到信眾所求。也是這時他才遲遲想起,自己似乎還能護佑孩童。
她這愿望倒不難,等他有時間問問土地她的姊妹姓甚名誰即可。
慚英默默祈禱一會兒,起身拿著幕籬欲走。快要跨出殿門時卻突然回首駐足,臉上浮現疑惑之色。
有一瞬,他幾乎以為自己法力退步到隱不住身形了。
她當然沒有看見他,只是蹙眉思索了一會兒。
“為什么”她喃喃自語,“明明這山上沒有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