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紹今日著緋紅吉服,伸手虛扶她登車。又向從者散了利市錢酒,這車才總算動起來。
行至柴府,地上鋪了青氈花席,李瑛踏著錦褥跨過馬鞍走入中門。柴府比李家略小些,但格局方正也十分整潔,如今只有柴紹和母親住。
正值黃昏,一對新人被簇擁著引入青廬,行交拜之禮。新郎手持槐簡,上掛彩線編的同心結,另一端挽在李瑛手中,二人并立堂前,同拜天地高堂。
人們都欣慰笑著,她卻在這一刻有些恍神。柴紹與她幾乎只有一面之緣,卻于今日共結連理。
第一句話該同他講什么呢
她想問能否把阿昭留在身邊照看,卻也心知這是不該宣之于口的無理請求。更何況需要請求一個并不熟識的人“允準”,本身也足夠殘酷荒唐。她終于要真正獨去獨來,苦樂自當。
二人牽著同心結回房,兩人各坐一側,在眾人的促狹起哄中飲了合巹酒。柴紹并不長于辭賦,幸而預先請了幾位善詩文的朋友做儐相。幾人幫忙拼湊,一連吟了三首卻扇詩,女使才笑著讓李瑛放下遮面扇子。
禮官以銀錢雜果撒帳,眾人又笑鬧一會兒才漸漸退出去。柴紹對她歉意一笑,也跟著離開了,還需去前院筵席上答謝親朋賓客。
外間的熱鬧正襯得房內安靜。李瑛坐到鏡前將發髻上釵環一一摘下,總算松快許多。又在銅盆里卸去面上脂粉,擦著手打量這房間。
大抵柴紹平日也住在這里,桌上筆墨都很合用。案前還掛了柄長劍,應當是家中傳下的。她推開窗向外望去,月亮剛剛攀過房檐,是個半滿半虧的模樣。院中有株梅樹正對著窗子,想來也快開花了。
晨起時便開始梳妝,此刻腹中也有些饑餓。李瑛盤膝坐在榻上,慢悠悠撬了些干果來吃。
待她將桌上茶點也一并吃完時,柴紹終于回來了。
他頰側隱約浮起層酡紅,似是剛剛招待了太多客人,臉上還掛著溫煦笑容。待看到李瑛,那笑漸漸收了,似有些無措的樣子。
兩人一時沒有說話,只聞夜風輕叩窗欞的聲音。
“在下有件禮物送給女郎。”他仍拘謹地叫著舊時稱呼,行至榻邊去翻一旁的箱篋。過了會兒找出一個比手掌大些的布包遞給李瑛。
她接過來打開,竟是一柄匕首。
柴紹克制地笑了笑,“云華寺初見那日,三姑娘說想要把趁手的短匕。那時不意與三姑娘有今日緣分,因而圣人賜婚后,我便再三催促,趕在昏禮前將它鑄煉好了。”
李瑛將刀刃撥出鞘,以右指彈了兩下,錚鳴聲悠長不息,不由嘆道“好鋼”
他又從廂房找出些零散甲胄鐵片,李瑛執刀削去,竟能在一擊之間將相疊數層的鐵片砍斷。
這匕首確然做工精良。她心中甚喜,不由看了又看,不忘道“多謝。此等百煉之刃我定珍藏,有勞你費心了。”
“萬毋言謝。風雨如晦,世道維艱。此生得與三姑娘同舟,實乃某之幸事。”
柴紹鄭重一揖。
房內空曠,初冬夜風從窗間掠進來,有些微涼意。而他那身緋色吉服映著跳動燭火,蒙了層稀薄暖光。
她亦還以一笑。
倘若人間天上,終無兩心相知。得遇志趣相投之輩,或許也不算太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