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綰已到知天命之年,文臣做到極致,安分守己便能榮歸故里。
眼下他屢次聯合博士上書諸侯制,于他自己,百害而無一利。
換言之,王綰不為私禮,也不是想復辟六國舊制,他是真的認為諸侯制比郡縣制更適合秦國,他就是一片為安天下的善心。
就是這般“善心”才最棘手,最難辦。
嬴政又嘆了口氣,他看向趙文。
“去帶阿嬰過來。”
“唯。”
“父皇”
嬴政回首,看到了滿頭大汗的扶蘇。
他一見到他,就會想到竹簡中寫的“扶蘇試圖勸誡王綰,卻隱有被說服”,火氣就蹭蹭蹭直冒。
他想喝斥對方為何不聽勸,為何不自量力地想改變王綰。
就你這淺薄的政治智慧,如何能說得通王綰,擺明會被那老狐貍反向說服。
但話到了嘴邊,嬴政又想到張嬰拉著他和扶蘇一起玩蹴鞠時亮閃閃的雙眸。
這話又給咽回去,他捏了捏眉心,道“你近期,便待在西南學府。”
扶蘇眼眸微斂。
他抬頭看向嬴政,語氣溫和,內容卻很直白“父皇不贊成我與王丞相接觸”
“你是不該他也不曾想與你接觸。”
嬴政勉強壓抑著怒火,“我知道你欣賞王丞相的才華,甚至舉薦他做阿嬰的啟蒙先生。可你看王丞相可愿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你知道嗎”
扶蘇一愣,也對,那日王丞相反常的話,何嘗不是一種委婉的拒絕。
“”
“你好生想想。”
嬴政見扶蘇沉默不語的模樣。
想到王丞相一腔熱血要和他對著干的糟心事,想到博士淳于越很有可能會拉扯上扶蘇。
想到日后處理郡縣制和諸侯制的問題,這兩個人,一個固執,一個熱血,聯合起來上奏。
他就有種頭疼欲裂的感覺。
甚至在某一個瞬間,嬴政生出將扶蘇丟去九原丟得越遠越好的沖動,但最后還是忍下。
嬴政緩了緩,心平氣和道“近幾日,不可回咸陽宮,也不可住自家府邸。”
扶蘇愕然抬頭。
他沉默了一會,忽然道“住阿嬰那也可”
嬴政驀然一頓,他瞇了瞇眼,雙手背在身后。
“知道了”
“也不知。”
嬴政揮揮手,捏了捏眉心,“想住,你自己去問阿嬰。”
扶蘇陷入沉思。
“何必住那小子處”
公子寒不知何時也走過來,從內侍手上接過絹布擦汗,“我在咸陽宮外也有幾處宅子,大兄可住那。”
“不必。”
扶蘇搖了搖頭,“不勞煩三弟。”
公子寒瞇了瞇眼,觀察了一下嬴政和扶蘇的臉色,沒有做聲。
“戌時,早些回去休息。”
嬴政突然發現孩子大了,想法多了,聚在一起也令他有些頭疼,“嗯還沒找到人趙文”
“奴在”
趙文里里外外找了三遍,也喊內侍跟著一起尋,但始終沒看見張嬰,“奴,奴正在找”
嬴政皺起眉。
公子寒道“說不定是天色晚,先回衛月宮。”
“不。”
“不會。”
嬴政和扶蘇幾乎異口同聲地回答。
公子寒見狀,手心被指甲掐得生疼,艷麗樣貌勉強擠出來一抹笑,反而略顯得猙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