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毅和趙文同時一愣。
王丞相居然會如此心平氣和地聊起治式問題
不是他們敏感,十日前,有匿名者效仿曾經的呂氏春秋的一字千金做法。
將“封建制和郡縣制”公開貼在城門口擺擂,許諾,任何人,只要能提出讓陛下采納封建制的建議,直接獎勵十金。
這事初在朝堂曝光時,支持分封制的官吏都很得意,支持郡縣制的官吏則面露憤怒,覺得他們抄襲創意,用這種盤外招很無恥。
當時朝堂上兩方官吏差點又互相攻殲,是王丞相猛地砸了手中的銅牌,憤怒地大吼“別讓我知道是誰在故意挑事,一律以叛國罪論處”
整個朝堂鴉雀無聲,所有人安靜如雞。
自此,王丞相的臉色再沒有好看過,每天怒氣沖沖,就連陛下見了脾氣都溫和些。他每日下了朝,都會走出咸陽宮,端坐在這里,沉默地看著。
如此冷漠,生氣,自我封閉的王丞相,居然會主動與一稚子解釋兩種治式,怎能不令蒙毅和趙文驚訝。
蒙毅感慨完,難免自得不愧是我蒙家的麒麟兒。
趙文則是一臉疑惑陛下縱容,王丞相也看重,這稚子到底有何魅力
張嬰不知道自己有什么魅力。
但他發現老先生真是厲害,尤其在老先生講解時特別有魅力。
張嬰自身的政治修養不高,說難聽點就是見識淺薄,所以在聽很多政治觀點時,他總有一種霧里看花水中望月的感覺。
但當這位老者開口講解政治時,張嬰恍然有一種濃霧被雙蒼老的手輕輕撥開的感覺,通透。
就好像在抓耳撓腮翻閱文言文書籍,第一次讀陋室銘時的驚艷,明明都是文言文,別的讀起來晦澀難懂,它讀起來就是又優美、又精簡、理解起來特輕松。
張嬰忍不住托腮,聽老者詳細說他理解的分封制與郡縣制。
大意便是,他也認可郡縣制有有點,但實施的時機不對。
眼下秦國民眾并未完全認可秦國,各地想要復國的反秦勢力很大。
陛下在時,尚可憑借其威望鎮壓一切,可若陛下離開,那些外姓官吏對秦國的認可度不夠,很可能會像熊啟他們一樣,被六國余孽蠱惑,自立成王。
分封制就不太一樣,雖也有分裂的危險,但頂頭上司多是一個姓氏一條血脈,一方面是加強治下百姓對“嬴”這個國號的認可,再怎么鬧,依舊能穩住大秦人這個概念。
說到這,王綰還嘆息一聲,他本有把握循序漸進地勸說,可有挑事者故意在城墻上貼出來“爭論”
陛下此生最恨脅迫。
匿名者這么做,壓根不是為了分封制好,這是在挖分封制的根啊
張嬰怔怔地看著對方,忍不住脫口而出“老丈,你,厲害呀”
這簡直是把歷史中漢初發生過的事,都分析了一遍。
張嬰忍不住細細觀察對方,分封制的政見主張,不如歸去的辭官態度,當然,最關鍵的是他聽到蒙毅失言時稱呼對方王丞相。
王丞相,應當就是那一位自少府時期陪伴嬴政,百官之首,在與嬴政政見不合后灑脫辭職,再無音訊的王綰。
他遠不如李斯、趙高有名氣,張嬰能記住這人,純粹是某個同住一年的病友也叫王綰。
那人在看完尋夢環游記后,總喜歡將秦朝王綰拉出來念叨,說他這一輩子雖然默默無名,但勉強能蹭一蹭老祖宗同名同姓的福,起碼名字不至于被人快速遺忘。
想到曾經的病友,哪怕只是同名,張嬰也莫名生出一點親切感。
他對將點上來的羊湯、果子都分過去了一些。
“喲呵,你真覺得我厲害。”
王綰沖著張嬰眨了眨眼,胡須翹了翹,“那么厲害在哪”
“唔,厲害在敢于放棄。”
王綰嘴角一抽。
別說王綰,其他聽到這話的人也多是表情古怪。
蒙毅剛想開口替稚子道個歉,不曾想聽到身側的采桑輕輕咳嗽一聲,頗為贊同的點了點頭“阿嬰說得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