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牙刷塞進嘴里,迷迷糊糊地抬起眼。
窗外的天地朦朦朧朧,像是籠了一層黑色輕紗,天空的顏色是種偏深的藍,介于明與暗之間,潔凈得沒有雜質,那迷蒙霧氣一直往遠處蔓延,蔓延,連接著最東方處還沒露臉的朝陽。
許芳菲看著外面的天空發了會兒呆,埋頭漱口。
就在她吐出泡泡水的下一秒,忽的,一陣開門又關門的聲響扯碎了靜謐安詳的清晨吱嘎,嘣。
緊接著是一陣腳步聲。散漫的,隨意的,踏著修筑于八十年代的樓梯在下行。步伐不緊也不慢,卻一點不顯得虛浮。
三棟二單元的所有住戶,許芳菲閉著眼睛都能數出來。她在這兒生活了十多年,還沒見過哪家有人這么早就出門。
莫非
鬼使神差般的,許芳菲腦子里飛快閃過一幅特寫鏡頭握著門把的一只手,白皮膚,長骨節,手背處一枚子彈槍傷,好比利刃畫丹青,風雅又恣意,是手主人刀鋒嗜血的烙印。
鴉默雀靜的晨,那陣腳步聲顯得格外真切分明。
許芳菲再次抬高視線。曙色熹微,一道身影走出了她所在的單元門洞。
那是個男人的背影。
衣物是最簡單的短袖長褲,高大修長,肩寬腰窄,兩條交錯前行的大長腿筆直而不柴,惹眼得很。
這就是3206搬來的那位新鄰居
思忖著,她想起這些日子3206的夜夜笙歌,不由多看了那背影兩眼。
忽的,
“你怎么這么早就起來了”
喬慧蘭的聲音突然在身后響起。許芳菲回過神,撤回視線,拿毛巾擦干凈沾在嘴角的泡沫,回答道“今天醒得比較早。”
喬慧蘭捶著腰走進衛生間,嘴里道“去換校服吧。昨天我路過樓下的蛋糕店買了幾個蛋撻,待會兒熱給你吃。”
“嗯好的。”
和大多數小姑娘一樣,許芳菲也喜歡甜食。早上那兩個甜甜的蛋撻,讓她一整天都心情不錯。
這天是化學晚自習,放學鈴打響后,布置完作業的老師離開了教室,許芳菲照例與楊露同行回家。
一切似乎都與往常沒什么不同。
同樣的夜,同樣的月,同樣的喜旺街,同樣的跺不亮的聲控燈。
許芳菲背著書包爬樓梯。今晚明月作美,一池黑暗里暈開抹清冷的光,她安靜上行,爬到3樓的時候,敏銳的聽覺俘獲到了絲絲別樣。
一陣喑啞又低沉的歌聲。隱隱綽綽,如夢似幻,仿若留戀人間的一縷艷魂,飄蕩在空氣里。
有人在放音樂,是一首歌。
許芳菲心下詫異,發現愈靠近三樓,歌聲便愈清晰。終于,小巧的白色紗網鞋并排站定,許芳菲在3206前停了步子。
一片風輕夜濃的寂寂中,男歌手的嗓音回揚不休。
“桀驁的鷹南去的雁何時能有歸程”
隔了一扇防盜門,許芳菲聽不清楚具體的歌詞,只覺那旋律低回婉轉,充滿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故事感,非常好聽。像是首民謠。
她默默在心里把為數不多的聽清了的詞記下來,隨后才離去。
次日清晨。
凌城中學高中各班的教室里,學生們有的在座位上補作業,奮筆疾書,有的抄著掃帚在走廊上追逐打鬧,震得整層樓都鬧哄哄的。
高二一班。許芳菲交完作業后在座位上坐了會兒,繼而從書包里拿出一個食品袋,起身朝隔壁小組的前排走去。
她在一個女生面前停下,抬手輕敲課桌,砰砰,喚道“楊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