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一別經年,改換姓氏,門殫戶盡,離卻家園。
在這凄風苦雨的摧殘下,在這吃人的世道磋磨下,被折磨著長大的她,只能在努力保持本心的同時,依稀記得自己的姓氏,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記得了。
林妙玉聞言,心中也十分哀痛,卻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小梁兒。
能夠注視著許宣斷成兩半的身體和現在還掛在空中的林東無頭尸,都面不改色的堂堂七品女官林妙玉,眼下竟然張不開口,說不出話
因為她在官場上再怎么失利再怎么郁郁不得志,至少林家是永遠站在她身后的,她家中也父母雙全,在這種情況下,似乎每一句從她口中說出來的安慰的話語,都有著更加傷人的、危險的暗刺。
然而正在兩人間的氣氛,陷入凝重的沉默的這一刻,有一只溫柔的手,輕輕按過小梁兒的肩膀,與此同時,秦姝的聲音在她身后響起,一片玄色衣角溫柔地覆蓋在她的身上
“往事不可追,來者猶可憶。”
一瞬間,小梁兒只覺一股融融暖意傳遍全身,分明眼下是冬日,卻仿佛有著比三月陽春更讓人安心的朝陽,在那么一瞬間,照射到她的身上了
“我不日便去地府,查閱枉死的梁家人的名單,將你家人這一世情況托夢給你,還望姑娘千萬保重,莫要哀毀傷身。”
小梁兒百感交集之下,捉住秦姝的衣袖后,卻半晌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顛三倒四道
“我秦君大恩無以為報多謝秦君”
她剛結結巴巴說完這番話,就感受到秦姝的另一只手也從背后繞了過來,就像是閨中姐妹般親密、又如年邁的長者般慈祥地戳了戳她的側臉,溫聲道
“好姑娘,你們都好生活著,便是對我最好的報答了。”
好家伙,她這一戳之下,原本能夠在風月場中左右逢源應對自如的小梁兒,竟又像個垂髫女童般臉紅了起來,訥訥了半晌,才小聲道
“秦君分明是把我們都當小孩子愛護哪。”
林妙玉看著眼前的景象,只覺心中欣慰又熨帖;同時不久前,秦姝曾和她說過的“我見天下女子,如見我手足”的話語,又一次躍入了她腦海
原來世界上真有這種,言出必行,將所有弱勢者都納入她羽翼下的大賢大仁的神仙。
說來也巧,正在林妙玉想起這件事的同時,林紅也看到了秦姝的身影,急急抱著滿懷的紙筆,像是上足了發條的機器一樣一溜煙竄了過來,一邊跑一邊高喊
“請秦君止步,讓我為秦君描繪圖像,好使得家家供奉”
小梁兒一聽,立刻就和林紅隔空達成一致,想要拉住秦姝的手,讓她享受這份來自人間的供奉和贊美;林妙玉也打算開口勸秦姝,說要讓她給后世的女子們樹個心中指望起來。
然而林紅跑得快,秦姝跑得更快,沒人能夠在跑路這件事上卷得過卷王,只見她搖身一晃,又化作一縷清風,消失在半空中了。
只不過這次秦姝消失的時候,林紅分明感覺有一道帶著白梅與冰雪香氣的微風,拂過自己懷中的白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