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富足,加上這三十幾年來漕幫的經營,使得這條運河前所未有的繁榮,這里的百姓人人身上都帶著一種別處沒有的勁頭。
這是看得到未來,看得到明天,知道自己的努力能夠換來好生活的人,身上才會有的氣質。
不過在他們當中,也有被生活壓垮的。
碼頭方向,一個少女就失魂落魄地從船上走了下來。
從大半月前父親在碼頭上卸貨,不小心撞到了一個官家子弟,被他的護衛打得只剩一口氣以后,秋桂的日子就一片灰暗。
本來在江邊他們有自己的小漁船,父親還有一把好力氣。
通過了三年考核,正式加入漕幫以后,他總是說他們的日子要變得越來越好了。
也確實如此,成為漕幫弟子以后,他總能在過往的商船上接到一些卸貨的工作,甚至還悄悄為自己攢了一筆嫁妝,就等著哪日女兒出嫁,給她辦場風光的婚事。
可這一切在他受傷的那天戛然而止。
秋桂的天塌了,哪怕把所有的錢都拿出來給父親治傷,也只是杯水車薪。
他們所在的州城,甚至沒有大夫能治好他身上這樣嚴重的多處骨折。
原本像山一樣的父親以后很可能是個廢人,只能在漁船上躺一輩子。
因為可憐他們,負責掌管碼頭的漕幫負責人替他們向總舵上報了她父親的傷情,讓他轉到總舵去,由幫中的大夫進行治療。
把小漁船托付給嬸娘,帶上渾身被布條跟木板包裹,身上的膿液跟藥膏混合發出難聞氣味的父親,少女就收拾好行裝,登上了大船。
臨行前,嬸娘把辛苦攢下來的銀子塞到了她手里,紅著眼睛叮囑她“就算轉到了總舵,你爹多半也是治不好了,你在那里最好快點找戶好人家嫁了,這樣他還有一絲希望。”
船還沒有到總舵,要在這里停靠卸貨,下午才繼續出發。
因為他們父女是被捎帶的,船上不負責他們的食物,所以父親一個人躺在船艙里,她出來想辦法給他找吃的。
秋桂一邊低著頭往前走,一邊想起嬸娘的話,還沒擦干的眼淚又涌了出來。
她眼前模糊不清,怕別人發現自己的異狀,更怕回去之后叫父親看見自己紅腫的眼睛,忙用手背擦了擦眼淚,然后因為沒有看路,就撞上了迎面過來的人。
幾乎是在一瞬間,她的臉就變得慘白起來。
她沒有忘記,當日父親被打成那樣,就是因為不小心撞了人,現在自己又撞到人
秋桂眼前立刻浮現出父親被打得吐血昏迷的樣子,整個人都顫抖了起來。
她用手臂下意識地擋著臉,向面前的人顫聲道“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有意撞你的對不起”
沒有挨打,一只纖細素白的手輕輕覆在了她滿是傷痕的粗糙手背上。
“沒事。”
這個聲音秋桂意識到自己撞到的是個姑娘。
或許是因為這樣,又或許是聲音的主人正握著她的手,少女不可遏制的顫抖停了下來。
她感覺到了搭在自己手背上那只手的柔軟,仿佛屬于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千金小姐。
想象著這個聲音的主人是何等的高貴,何等的美麗,秋桂一時間感到自慚形穢,低著頭完全不敢看她。
“對不起小姐”
她囁嚅地道,局促地收回了手,感到面前的人在看著自己,沒有離開。
就在她不知所措的時候,那個安定人心的聲音再次在耳邊響起,說道“不要哭,回去之后等到酉時三刻,把你的父親推出來,讓他透透氣,曬曬太陽,會有貴人能夠幫到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