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實際上,桓瑾并不是個粗莽的武夫。
如果今日來的是其他人,他絕不會這么直接。
今夜他來,其實有著兩個原因。
第一就是閻修沒有如期歸來。
如果漕幫那邊順利的話,那他今日就該回來了。
可他逾期了,說明他失敗了。
第二是京城水師的動向太過明顯,毫無掩飾的意思。
這說明了這位欽差大臣的態度強硬,無法回旋。
付鼎臣是何等的聰明,知道水師下江南的動靜無論如何都瞞不過桓瑾,索性就不瞞。
戰船疾馳在江面上,就是為他造勢,他展現出了自己的強硬姿態讓人看,等待著坐不住的人過來給他傳遞消息。
桓瑾的人加以監視的那些鹽商里,昨日就已經有人跑了。
就算今日還沒有跟付鼎臣見過,相信很快也會見到。
所以,他其實沒有別的選擇。
只能直接撕破臉,只能先下手為強。
雨點打在琉璃瓦上,仿佛要將這瓦片都打碎。
這像雄獅一樣的男人以一種看值得敬重的對手的目光看了付鼎臣片刻,才道“既然來了,那付大人覺得這個結果如何
“江南水患,欽差大人憂心百姓,去堤岸視察,不小心失足落水,命喪江河。消息傳出去,萬民哭送,朝廷追封,帝王親自為你寫下祭文,立碑江南,英魂永鎮運河。”
這般威脅、這般毫不掩飾的殺意迎面撲來,讓站在后方的三人脖子上寒毛倒豎,直想要沖上來,卻被付大人一個手勢制止。
付鼎臣放下了手,到此刻,他仍舊沒有受到死亡脅迫的驚慌、恐懼跟憤怒。
他神色如常,只是問道“我始終有一事不明,桓將軍。”
聽見“桓將軍”三個字,桓瑾眉目不動,只道“付大人但問無妨。”
付鼎臣不解地問道“桓將軍戰功赫赫,深得朝廷重用,陛下寵幸,貴妃在宮中既得寵,而且又育有一子。眼看桓家榮寵不滅,為何你還要走到今天這一步”
“為何”廳中火光映亮桓瑾的面孔,映亮他黑沉沉的雙眼,他低沉地重復了這兩個字,自嘲一笑后說道,“付大人雖出身寒門,但終究也是貴子,自是不懂的。”
明明是無比肅殺的場合,但在此刻兩人對談時,氣氛卻緩和下來。
畢竟敵人去掉一筆,就是故人,同朝為官,哪怕陣營不同,兩人也曾經對對方有過佩服。
“我出身西北大族,但父親戰死,剩下孤兒寡母,生活不易,錢財也被族中的人侵占。我從小過的是寄人籬下的生活,妹妹想要個小玩意都買不起,更別提是其他。
“從那時我便想,如果有朝一日登到高處,手握大權,就要為我的子孫打下萬代基業,打下別人都侵占不了、也難以想象的財富。
“貴妃在宮中得寵,如果她沒有養育龍子,我應該這樣做。
“她養育了龍子,我更應該這樣做否則來日八皇子要爭奪大統,我這個做舅舅的有什么可以幫到他”
他的話回響在雨聲中,外面的人全都低著頭避耳塞聽,不敢去聽總督的聲音。
付鼎臣聽完卻沉默了,許久之后才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私心,也有自己選擇的路,但桓將軍你錯就錯在不該為一己之私動搖國本,讓江河里多了那么多無辜亡魂。”
如果不是他在江南倒行逆施,做得不留余地,就算有一星半點的消息傳回京中,景帝也只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根本不會答應讓他付鼎臣來江南徹查,行使欽差之職。
桓瑾的眼睛里映出燭火的光,卻照不亮底下的黑暗。
他說道“他們在水里不會孤單,我很快就會送付大人你下去陪他們。”
此刻,他想到先前付鼎臣被外放到舊都,本該在云山被馬元清所養的馬匪劫殺,可他卻逃了過去,然而現在看,他終究還是要死在他該赴任的江南、該鎮守的舊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