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才十五歲。
他做不到真的不在乎。
不去在意分崩離析的家庭,不去在意別人異樣的眼光,不去在意私下里喋喋不休的竊竊私語。
不去在意這些沒來由地,尖銳的,惡意。
如果說家庭驟變,只是命運的一個玩笑的話。
無數次咬牙堅持,只是為了讓生活重新回到正軌。
當一切都在向著好的方向慢慢改變的時候,命運卻好像不肯輕饒,
當以為眼前的生活已經足夠低谷的時候,卻還能向爬都爬不起來的深淵繼續墜落。
從前咬牙堅持的一切,所做的一切努力,這一刻都好像是竹籃打水,一場空。隨之奔涌而來的巨大的虛無和挫敗,足以將人的心志與意氣徹底吞噬。
“我其實有挺多想恨的人。”
“恨吳捷,恨方曉靈、許梨,恨我爸。”
“恨我爸當初做生意為什么不過過腦子,恨他為什么拋下我和我媽他們,但我連他都恨不了,因為我知道,他現在在外面賣海鮮還錢,一天工作十幾個小時,他想回家但回不來。”
江雪螢抿了抿唇角,努力讓自己鎮定,輕聲道“那你下來說好嗎池聲,你下來說,我聽著。”
池聲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江雪螢努力扯了扯冰冷的唇角,明明有一肚子話想說,但臨到嘴里卻成了一些俗氣的套話。
“池聲,你想想你奶奶,你爺爺死了,你又這樣,她得多傷心。”
“她年紀很大了不是嗎”
江雪螢之前看到過一些說法。
面對自殺者不能隨便提起他的家庭,因為那很有可能就是刺激他自殺的誘因。
但池聲不一樣,他很孝順,江雪螢看得到,他很在乎自己的親人。
她嗓音干澀,一邊說,一邊不動聲色地往前走。
池聲或許覺察到了,又或許沒有,臉上仍然是沒露出什么多余的情緒。
“江雪螢。”池聲說,“你想過死沒”
哪怕提起“死”這個字眼,少年依然心平氣和,“其實從我家出事起,我每一天都在想,要是我哪天死了其他人會是什么反應。”
“你說得其實挺對的,我是該想想我奶奶。”
“但有時候人想得多了,腦子就變鈍了。”
這跟“脫敏”其實有異曲同工之妙。
最初的最初,確實會因為親人的悲傷而躊躇不定。
但隨著重復的次數越多,那股共情般的悲痛也日漸煙消云散。
“這個時候漸漸地也就覺得沒什么大不了的,”少年抬起眼看她,淺色的雙眸有種近乎理智的冷澈,“活著太累,人當然也有自私一次的權利。”
“還是說,你覺得我應該像吸血的蛀蟲一樣,拿著我爺爺去世的錢繼續茍活著么”
“明明說好要代替我爸照顧老兩口,結果無能到居然要靠我爺爺的死才能重新爬起來”
從今往后,他做人的尊嚴,只能建立在家人的不幸上。
這樣的他到底還要怎么繼續活下去。
人與人之間的痛苦,要如何感同身受江雪螢不知道,就算是現在面對著這樣的池聲,她也依然沒辦法有著切身的體會。
可唯有一點是她所確定的。
心跳在這一刻加速到了頂峰,幾乎有了種坐過山車失重般的眩暈感。
江雪螢摸出了手機,找到了三班的班級群,找到了吳捷,然后撥通了他的電話。
她確信他應該帶了手機。
果不其然,電話響了兩聲,迅速被另一頭的人摁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