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刻完成了驗尸,大約沒有什么特別的發現,繃著臉將尸體的壽衣仔細縫好,用小刀從尸體鬢角處刮下了一塊什么東西,裝進小瓷瓶里,重新整理尸體,燃燒鎮魂符,紙灰繞著尸體灑了,爬出墳坑,喚人重新合棺材埋土。
凌芝顏和萬林迫不及待迎上去,方刻不慌不忙寫好檢尸格目,一人看罷皆是有些失望,死者的兩個姐姐本想問問結果,一看兩位官爺的表情便明白了幾分,低低哭了起來。待墳重新修好,提著紙錢、香燭上前祭拜。
方刻將檢尸格目遞給花一棠,目光卻定在林隨安臉上,古井般的眼瞳深不見底,似乎隱藏了千萬種情緒。“林娘子,如果不出意外,這些死者的尸身都已經腐爛,恐怕驗不出什么有用的線索,你覺得還有必要驗下去嗎”
方刻果然是早就覺察了什么,林隨安想了想,定聲道,“驗。”
方刻的面無表情終于有變化了,左邊的眉毛微微挑起,顯得干巴巴的臉上多了幾分人氣。
之后的整整八個時辰,眾人跋山涉水走遍了整座保川陵,掘了七座墳,驗了七具高度的尸體,方刻寫了七份檢尸格目,見到了七家悲傷心碎的家人,林隨安和花一棠原本還擔心凌芝顏的tsd會中途發作,但情況比他們想象的要好,凌司直全程鎮靜,充分展示了一名高素質的大理寺探案人員的職業素養。
林隨安又看到了七段回憶,每一段內容十分相似,沒有任何關于兇手的直接線索。
每一次,都是坐在馬車上看到的畫面,有時是街道、有時是房屋、有時是市集、有時是人流、茶肆,幾乎都是模糊不清、搖搖晃晃的市井畫面。林隨安有些不解,按理來說,每個人的執念應該各有不同,為何這些女子留下的記憶卻如此相似。
或許是因為每次開棺驗尸,都需要冗長的準備階段,有了充分的休息時間門,雖然林隨安在一天內頻繁啟動金手指,但并沒有特別疲累的感覺。
花一棠依然很擔心,每次開棺必要寸步不離守在她身側,林隨安回神之時,必盯著她涂上醒神香膏,直到她徹底清醒臉色方能好看些。
靳若和小叫花一直沒回來,而是派了一隊凈門弟子來接頭,花一棠畫好一張圖,他們便取走一張,余下的人便隨著隊伍繼續前進
在萬林的堅持不懈的威逼爭取下,終于得到了亂葬崗第九名死者的墳地地址,亥正三刻,方刻在亂葬崗寫下第九份檢尸格目,林隨安得到了第九段金手指記憶是馬車過橋的畫面,畫面中能看到波光粼粼的河水和船帆。
凈門弟子取走了圖,林隨安站在亂葬崗的墳冢中,長長、長長松了口氣。
墓草萋萋,月色茫茫,她仰著頭,聽著花一棠和凌芝顏低聲討論著檢尸格目,聽著方刻收起叮叮當當的瓷瓶碰撞聲,聽著天上的風在響,貓頭鷹坐在樹杈上發出“咕咕喵、咕咕喵”的笑聲,聽著遠處墳頭的紙幡斷了,落了一地雪霜。
心里突然空了一塊,破洞似得吹起了呼呼的冷風,千凈在鞘中發出嗚嗚的刀鳴,震得手掌又麻又疼,仿若和心聲形成了共鳴。
林隨安突然懂了,為何這次沒出現金手指后遺癥。因為這些記憶都很平靜,沒有任何激烈的情感。
那一瞬間門,她們并不知道,眼前所見將是對這個世界最后的流連。
花一樣的女孩子們,就這樣毫無防備地、一無所知地死去了。
花瓣般衣袂飄到了她身邊,花一棠的臉龐在月光下白得幾乎透明,他仰頭看著天空的角度,讓林隨安想起了在揚都的時候。
“你能找到嗎”林隨安問,就像揚都時他找到那些白牲的尸體一樣,找到鐘雪,找到兇手。
她已經將金手指做到了極致,之后的事,只有交給他了。
或者說,只有他才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