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沃的余光就看到王才人跺了下腳,往屋里去了,做出不屑于聽二人交談的舉動來。
其余才人有各自回屋的,也有暫時佇立在院中似乎在發呆的姜沃迅速打量過這些臉龐,確實是各有風姿。但要她來說,還是最喜歡眼前這位才人的容色。
只聽眼前美人笑吟吟道“于宮規上頭,我有幾條不通之處,今日太倉促了,將來有惑能否去宮正司拜訪姜典正”
姜沃想了想就應了。
據她這幾日看來,宮正司不但作為督查機構,也兼裁斷部門宮中識字的宦官宮女只占很少一部分,宮規這樣的珍貴竹櫝書更不會流傳出去。宮規都是靠口耳相傳,資歷深的教導資歷淺的。
只是規矩是規矩,具體事情是具體事情。連六局里的女官們也未必每一條宮規都能吃透。常有各局打發了小宮女來問詢某一條具體的宮規,或者帶著纏攪不清的宮人前來裁斷是非。
這也是宮正司的日常工作之一。
見姜沃應了,那才人便露出喜悅來,進一步開口講明自己出身姓名“先父在時任荊州都督,祖上并州文水人。我本姓武,圣人隆恩,賜名媚。姜典正喚我媚娘便是。”
時女子出嫁后取字,在娘家一般就按序齒或是乳名來稱呼,比如媚娘在家,就是人人都喚一聲二娘子。此時天子既賜名,自然要改頭換面,從此將二娘子的稱呼不提,人前人后,她都只是媚娘了。
旁邊嚴承財適時捧哏為人抬轎子,對姜沃道“武才人是開國功臣之后呢,今歲入宮的嬪妃,唯有武才人蒙圣人親賜了名。”
而姜沃,姜沃貨真價實的怔住了。
媚娘,武媚娘
歷史的車輪子扎扎實實碾到臉上來了
姜沃是走出門來后,才把心底的情緒徹底壓下去。方才應承武才人幾句話,幾乎就是下意識的寒暄。
嚴承財一路送她出門來,送出一道宮門還周到解釋“到了掖庭這三日,武才人是最安穩守矩的,從不似王才人幾個一般抱怨天抱怨地的,因而方才她跟姜典正搭話,我也就沒攔著。”他最會瞧人眉眼高低,覺出武才人與姜典正攀談過后,姜典正有些悶悶的,還以為她不喜歡多武才人拜訪這攬子事兒,于是便要把自己摘得干凈。
在宮里,甭管是宦官還是宮女,都絕不會想得罪宮正司。
姜沃回過神,對嚴承財報以微笑,又道她并沒有不痛快,只是覺得武才人容貌極佳,有些看住了。
嚴承財的語氣里就多了些惋惜“能入宮為嬪妃么,自然才貌俱佳。只是武才人時運不好,趕上這一批入宮,直接都住到掖庭來啦。”
他小小聲道“姜典正不知,三年前太上皇駕崩,正是我奉命送太上皇留下來的一眾未有子嗣的嬪妃往感業寺去其中也不乏有十來歲,才貌都不遜于武才人的哩。可見才貌好,趕不上命格好啊。”
姜沃不由笑了笑,問道“不知掖庭丞年紀何如”
嚴承財不明所以答道“十九。”
姜沃笑瞇瞇“年紀尚輕,萬事都來得及。”
說罷就與他作別。
嚴承財也沒當回事想來是自己殷勤周到,這姜典正就客套一句,道他年輕將來有前途。
而與他作別的姜沃,心里算的卻是才十九歲啊,完全來得及看到時運不濟武才人做皇后、做跟唐高宗并列上朝的天后,要是這位嚴掖庭丞身體不錯,還能來得及親見武皇登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