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媚娘的注意力根本不在晉王身上,只在崔朝面容上。
方才遠遠一見崔朝,媚娘已然贊嘆,此時近處一觀,倒叫媚娘想起幼年隨父親在川蜀之地見過的劍閣星橋,寒山雪嶺之景美人與美景一般,都是天地造化,鬼斧神工,令人驚嘆。
近距離觀賞過劉司正等人念叨了三年的崔郎,媚娘心滿意足,從容告退,姜沃趁勢就跟她一起走了。
走在無人的宮道上,媚娘才忍不住笑起來,與姜沃道“果然好人物從此后劉司正于典正她們再說起崔郎,我也不算沒經過見過的了便為了這個,此次九成宮就沒白來”若不在九成宮,還在長安皇城內,媚娘出掖庭門都不方便,何況跑到獸苑去了。
姜沃見媚娘難得達成一心事,面露歡喜,也就高興了,看著兩人的影子往前走去。
獸苑中,晉王和崔朝還未離開,而是也挑起了猞猁,順便多說說話如今崔朝不再是他的東閣祭酒兼伴讀,見面時間少了許多。
這次李治叫他進九成宮,除了請姜太史丞起卦,也算是給崔朝送行了。
兩人在一間間獸籠前走過,步履散漫,心中各有一段事。
崔朝仍想著方才姜太史丞為他起卦的種種,不由感慨一聲“真是神仙人物。”晉王聞言卻道“這話可不能在外頭說,不合禮數的。”
崔朝一怔“雖說姜太史丞是女子,但已拜入兩位仙師門下,且由圣人欽賜官職入朝為官,素日贊她的人應當不少吧。”且就一句神仙人物,應當也不冒犯。
誰料晉王卻是輕輕啊了一聲,輕而又輕的嘟囔道“哦,原來你贊的是姜太史丞。”
崔朝納悶“不然還能是誰。”雖說媚娘是奔著看他來的,但崔朝遠遠看見來人是后妃打扮時,早就保持低頭垂目的姿勢,連媚娘的臉都沒看清。
晉王自知失言,連忙掩過“唉,你不知,姜太史丞雖是袁仙師親挑的徒弟,本身又是女官出身,但到底占了個女子的緣故,許多朝臣都是有非議的。”
“至今姜太史丞都只呆在太史局做事,從來沒有上過朝。”
朝廷上有常朝也有大朝會,常朝是每日參朝,是要五品以上官員才能上朝議事,榮獲每天面圣的資格,這一條姜沃自然達不到。但大朝則是九品以上官員,都要去朝上列會。
姜沃卻也沒能去過。
在男人們看來,女人有玄學天賦可以,圣人下旨給一個官職也勉強可以,但要一起站在朝上議事,就大可不必
要知道如今朝上的大臣,大部分還是出自世家,跟勛貴寒門士人同列都鼻子眼睛向天看,何況是姑娘家。要不是太史局這個職位當真特殊,又有兩位師父作保,只怕姜沃這官位都拿不到。
“如此嗎那當真是不公平。”崔朝在惋惜中想著,或許姜太史丞在朝中,就像曾經自己呆在崔家一般。
總是格格不入,被人另眼相看。
政治是區分男女的,哪怕很多年后也是這樣。姜沃深知自己現在的實力,是絕不可能跑去抗爭,要什么都是官員,我也要上朝跟你們同列議事的權利,哪怕這本就是她這個官位應得的權利。
可世道并不是這么講道理不是應該得的,就一定會得到。
因為她的性別,她要小心的保全自己小心的爭取。
她的官位,就像是外頭人家里絕了戶,不得不立女戶的無奈一樣袁李兩人總要后繼有人才行。要不是玄學上的天賦,其余人替代不了,這樣的太史局六品官位,怎么會讓給一個女人
姜沃沒有做以卵擊石的掙扎,她只是做好自己的事情,先把戶牢牢立住。
她看著地上與媚娘并肩而行的影子,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呢。
這原是姜沃難得的休沐日,卻貢獻了半個晌午給晉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