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悵然想起自貞觀十一年入宮,她們或有稍離,但每個新歲都是一起過的。
可惜,這個元日,注定沒法一起過了。
冬日出行,又是深入蜀地,路上艱難實多。
姜沃差點以為他們要在路上吹著西北風過年了。
好在,臘月底,姜沃終于隨著師父一起到了黔州。
袁天罡出發前就與她道“當年我走遍蜀地,選了十來處山水靈秀之處,想要將來頤養天年。誰料咱們陛下眼光還是那么好,一下就挑走了我最心儀的一處。”
一路上又頗多指點“圣人今歲已經開辟了古道水路,可將蜀中糧食直接運到京師蜀中可是要緊的糧倉,當年高祖開國之初,關中倉廩空虛,便多以蜀中糧草相濟。”
“當今圣人當年還做過益州道行臺尚書令,親監此事,可見蜀道的緊要。”
若說從前,袁天罡教她,多是相面與讖緯之術。可這一回師徒二人的行程中,袁天罡點撥的卻多有庶務政事。
姜沃也不知是師父離了長安皇城,所以不忌諱談論國事,還是師父已然看了出來,她曾經說過想一直留在朝堂上,并不是只是太史局這處朝堂。
但袁天罡只要說,姜沃就都牢牢記下來。
袁天罡師徒的車馬先停在萬嶺谷外,等皇帝撥給的親衛,拿著印信去通傳。
皇帝著意要保護嫡長子,曾給隨護承乾的親衛首領一道密旨和印信。
若無持有印信的人前來此處,即刻驅離。若有硬闖、窺探不去者,則視為行為不軌,可就地格殺。
半晌,有侍衛出來引著他們的車馬進去,來到一處山間門別院門前。
姜沃先跳下車,然后伸手把師父扶下來。
正攙著袁天罡下車,就聽門扉洞開的吱嘎聲,轉頭便見門口站著一清朗峻立,身披玄色大氅的男子。
袁天罡含笑問道“大公子,數年不見,別來無恙”
若是李治踏進這座院落,必會覺得熟悉院中桌椅都是竹制,一株海棠樹下還放著兩把躺椅,一如昭陵凝英殿院中。
李承乾已得了回稟,便道“實沒想到還會有客來訪。好在后頭空著的屋子還有不少。”讓兩人暫坐,自有親衛去替袁天罡師徒收拾兩間門客房。
袁天罡剛坐下,還未端起杯盞喝一口水,就聽李承乾問道“袁仙師怎么忽然至此”頓了頓才繼續問道“父皇圣躬無恙吧”
“圣人正高居宮中老朽因年邁特向陛下乞骸骨還鄉,是陛下惦記大公子,才令我師徒來探望一二。”又指著姜沃“老人家坐這么久馬車,實在是骨頭都被顛碎了,可得先去躺一躺。年后小徒會回京復圣命,大公子有話可向她說。”
說完就虛弱起身,請求先去歇歇緩口氣。
李承乾看袁仙師這架勢,大概自己要是不許,他就能就地倒下歇著,便點頭道“袁仙師自便。”
袁天罡行云流水般走向后院客房。
留下姜沃一個人坐在李承乾對面,心中唯有一個感想謝謝你,師父。
李承乾單刀直入問道“姜太史令,父皇如何”
姜沃從前未跟李承乾打過任何交道,但今日一見便知,這是個很透的人,且全然直來直往也是,如今也沒有任何需要他曲意之事了。
這樣的人,要與他說實話。
若是扯謊或是敷衍,他便再也不會開口了。
于是姜沃如實將皇帝這幾年的事兒簡略說來,又道“只是圣人的脈案唯有尚藥局與孫神醫可見,臣并不能知。”
李承乾這才點了點頭,。
他見姜沃神色磊落無絲毫欺瞞,言談俱實無虛,又想起當日在昭陵,稚奴曾提起過她兩回,甚至還有一張房舍器具布置圖是尋她標記過風水忌諱的顯見與稚奴私交不錯,李承乾的神色就放緩了些。
索性繼續問起他關心的人與事。
雖說親衛也會帶來些長安城中的消息,但具體到公主太子等大人物,侍衛們也搞不清。
李承乾先關心道“我離開京城那年,長樂與晉陽的都有些病弱,如今可還好”2
姜沃答曰“都好。長樂公主這些年隨夫君赴任通州,每年元日前必歸京陪伴圣人想來此時公主已然到長安了吧。”長樂公主,長孫皇后嫡長女,被皇帝許回長孫一族,夫君長孫沖,現任通州刺史。
“晉陽公主若說起晉陽公主,還要先與大公子提一句您的乳母遂安夫人。大公子離開長安后,遂安夫人便出宮隨孫神醫學女醫事,如今已經帶出了數十位女醫,散在長安城數間門坊子內。”
“晉陽公主因常去探望遂安夫人,便常見孫神醫公主聰慧,從前又常見尚藥局請脈開方,在醫道上頗有幾份天賦,如今已然是孫神醫的記名弟子,凡是孫先生在京中,公主就常去請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