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情形發生了兩三回后,李治已經形成了條件反射,舅舅一來他就捧著碗開始吃。
于是這日長孫無忌進門后,見新帝正對著一個素白瓷碗喝粥,還是挺欣慰的。
“臣見過陛下。”
“舅舅勿要多禮,快坐。”
又轉頭吩咐身邊的小山“也給舅舅上一份藥粥。”
李治看著長孫無忌的面容,心中也是頗為感念的自父皇離去這段時間,舅舅確實也不負父皇囑托,用盡全力為自己穩住了朝綱,決斷諸事。
于是關懷道“舅舅也要多當心身子,不要太勞累了。”
長孫無忌越發欣慰點頭“陛下也是。”他打量了下李治,心中嘆息,這一年來稚奴實在是消瘦了很多,有一次他看著背影,恍惚差點以為是承乾。
兩人對坐吃完了一碗藥粥。
長孫無忌才道“今日有一事需得陛下下旨。先帝晏駕,諸王應入京奔喪。”
先帝駕崩初,京中并沒有人提這件事得先讓太子穩穩登基才行畢竟諸王里有太子的叔叔們,還有太子的兄弟們,尤其是太子年少,上頭還有幾位兄長,甚至是嫡出的兄長在世
這些人太早回京,只怕生亂。
防范諸王之時,朝臣們也不免想起,新帝,才二十二歲啊,實在是年輕了些。
因此從三省宰輔,到禮部太常寺,似乎都忘記了諸王奔喪這件事一般。
直到今日,長孫無忌覺得朝事穩了,才在朝中提起此事因到底是遷延數日后新帝才命諸王進宮,若是沒個說法,傳出去倒像是新帝忌諱兄弟一般雖然確實是,總得有朝臣替皇帝背下這個錯誤。
長孫無忌倒是不介意背這個阻諸王回京的名聲。
然禮部尚書非常機靈的出來替長孫無忌背鍋“原是臣疏忽了此等大事,竟然至今還未向陛下請旨,多虧太尉今日出言提醒。”
新帝登基,長孫無忌已從貞觀朝司徒,成為本朝太尉。
長孫無忌不太喜歡這個新的禮部尚書,對于他主動跳出來背鍋,不但沒有順著臺階下來,反而撇了人家一眼道“身為禮部尚書,如此疏忽,豈不覺有愧先帝”
作為太史令,彼時姜沃也在朝上,與其余朝臣們一起看著,長孫無忌輕描淡寫把人家面子抽飛。
眾人皆眼觀鼻鼻觀心,沒人敢替禮部尚書說話。
姜沃自然也沒開口,但她想到了這位的名字原東宮屬官,現禮部尚書許敬宗。
長孫無忌抽許敬宗的臉面根本不當回事,此時在皇帝面前也根本提都不提禮部,也不等禮部上書請皇帝下旨,而是自己就過來說了。
李治先是點頭“好。”又道“大哥那里,得格外派人去接。”
畢竟山中收不到朝廷邸報,若無人去通傳,李承乾不會知道朝中事。
“只是大哥若是回京守靈,與其余諸王遇上只怕彼此尷尬,難不成還要大哥給旁人行禮”李承乾跟李泰還不同,他是謀反被廢的太子,為了朝廷綱紀,做皇帝的人不管感情上如何想加恩,卻終不能在李承乾活著的時候再給他封爵,此生只能以庶人之身終老。
李治掐指算算來回時日又道“不過,等大哥從蜀地入京,估計父皇的梓宮也移往昭陵了。”
長孫無忌點頭“那讓承乾直接去昭陵也好。”
“既如此,除承乾外,其余諸王,就按例發詔令其入京奔喪吧。”
“不。”
長孫無忌都準備走了,卻見李治眉目低垂“舅舅,別的王爺都罷了,但我不要四哥進京。”
長孫無忌愕然“不令青雀進京哪里有生父過世,兒子不親來守靈祭奠的道理”
李治抬眼,眼睛黑漆漆的。
因他近來瘦的厲害,顯得一雙眼睛越發大了,原來弧度柔和的眼尾,似乎也帶了些冷然之意。
“當年大哥為太子,他多有冒犯;我為幼弟,他多有恫嚇,可見不孝不悌,那如今又何必裝模作樣進京哭父皇。”
長孫無忌心道雖說青雀對你們不怎么樣,但他哭先帝應該是真心實意的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