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小十日,是媚娘第一次獨自會見諸朝臣。
這些日子下來,朝中三省六部九寺的重臣基本都打過了一遍交道。
媚娘此時就與姜沃閑話笑道“王尚書確如你所說,是個妙人。”
聽媚娘提起王神玉,姜沃倒想起了王神玉對皇后的一句表態。
且說,朝臣們對于稟事于后決斷這件事,到底是什么態度媚娘也好,姜沃也好,都未特意去打聽。
一來,能位列宰相尚書位的都是老狐貍,很難挖出他們真正在想什么,只能問跡不問心。二來,旁人的評價也難動搖左右媚娘的行事。
但王神玉又不同了。
媚娘聽聞王神玉對自己這位代政皇后,有過一言感慨,也不由好奇。
姜沃便將王神玉的話說與媚娘。那日,王神玉第一回單獨向皇后回過吏部事,回來就感慨了一句
“后乃沉潛剛克之人。”
姜沃聽后,覺得很精準。
如今的媚娘,比起當日在帷帳后走出,痛斥褚遂良的她,更加深藏沉斂,內蘊剛強。
媚娘也是一笑。
喝過枸杞茶閑談片刻后,兩人說起正事。
媚娘語氣似笑非笑“我才代陛下理政沒幾日,就有人迫不及待要跳上我的船來了。”
姜沃都不用猜,直接問道“許敬宗、李義府”
見媚娘點頭,姜沃客觀分析道“不,姐姐,他們應當不是急著跳上你的船這兩位本來就自覺有大功于姐姐,只怕他們認定自己原就是你船上的人。”
媚娘與姜沃說話,就不必什么都在心里過一遍。甚至有時候都懶得細想,直接隨口問道“大功他們對我有什么大功”
姜沃在心里替兩位拘一把同情淚其實也沒淚,合著媚娘根本沒記住。
她提醒道“許李兩位是最先提出改立弘兒為太子的。”
媚娘想起來了,語氣懶洋洋道“那不過是順陛下圣意罷了。”
姜沃笑瞇瞇“但他們兩人可不覺得。”
在許、李二人眼里,改立太子固然是順應圣意,但對皇后,確實一件大大有益的正事。
唯有自己兒子做了太子,她這個皇后才能徹底安穩不是
因而,他們兩人當然自覺是有大功于皇后和東宮的。
此番后代為理政,自然該是他們繼續靠攏皇后,愈加出頭的時候。
因殿內炭火燒的旺,說了一番話,難免覺得有些干燥。媚娘覺得唇上發緊,就拉開炕桌下的小屜,摸出一只嵌著明珠的小銀盒來。
里面是色做海棠輕紅的口脂。
因之前姜沃提醒過她,若是雙手之前碰觸過旁的東西,便不要直接用手指涂抹口脂,免得病從口入。
媚娘就讓將作監給她做了這種小銀盒,里面附帶一個凹槽,放著一枚細細的小玉勺,專用來涂抹口脂,每日還會用一小杯酒水泡一下。
媚娘拈起玉勺,看了看姜沃,就先對她招手“過來些。”
姜沃傾身伏案,媚娘替她涂了一些口脂,又問道“年節下,五品以上官員,不是都受賜口脂嗎怎么也不涂”
長安城的冬日,實在干燥。
臘月與正月節慶,皇帝都會賜官員口脂、面脂等物。1
姜沃抿了抿唇,化開唇上帶一點蜂蜜和花香味道的口脂“總是忘記。”
媚娘無奈搖頭。除了皇帝賞與朝臣的,媚娘凡有了好用的口脂面脂沐膏,都不忘給她留一份,她自己總是忘了也無法。
待媚娘也潤過唇后,姜沃才問道“那姐姐是準備用一用許李兩人了”
媚娘點頭“算來,距離吏部資考授官事,也過去三年了。也該再給世家放放血了,免得好了傷疤忘了疼。”
俗話說得好,三天不打還上房揭瓦呢,何況三年過去了。
雖說從去歲開始,吏部已經著手開始推守選制,讓蔭封子弟都多在家里蹲兩年。
但此舉,對世家的影響,倒不如對勛貴人家大世家到底還是有底蘊,真開始督促子弟貢舉入仕以及考試授官,進步可比勛貴人家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