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暑熱。
從大慈恩寺回來,姜沃先帶著安安去換過衣裳,重新梳洗過后,才往婉兒的院落去。
院中多有梧桐修竹,遍灑陰涼。
陶枳見兩人從外頭進來,就道“我算著時辰,你們也差不多快回來了,早備好了涼茶。”
姜沃和安安一人拿起一盞飲了,終于覺得自內而外暑氣盡消。
陶枳指了指內間道“婉兒睡著了,乳娘看著呢。”
上官家被抄沒之時,女眷尚不能自保,何況乳母等仆役,早都各自流散。如今看護婉兒的乳母還是陶枳新尋來的。
好在婉兒已經一歲半了,乳母更多是起個看護作用。
姜沃撩起內間的紗簾,與安安一并走進去。乳娘見了她們連忙起身行禮,安安擺手,令她不必說話。
一歲半的稚童在欄車里安靜地睡著。小臉兒幾乎像是雪堆出來的一般細潤白皙。因睡得香甜,透著淡淡的新綻菡萏一般的紅潤。
安安見了,不由先低聲贊了一句“生的玉雪可愛。”
姜沃則輕聲問了些乳娘今日婉兒的飲食。
“姨母。”姜沃帶著安安往書房去的路上,安安問起了婉兒的生辰,算了算后道“她比妹妹小半歲。”
安安有一個哥哥兩個弟弟,卻只有一個妹妹,且是最小的幼妹,自然更偏愛些。今日見了個跟妹妹差不多大小的孩子,便下意識算了算。
“既然是姨母的弟子,將來令月便有玩伴了。”
姜沃莞爾“等令月再大一大,你就帶她來玩。”
而兩人口中的令月,便是小公主的名字。
且說,從屢次更改年號和百官官職就能看出,當今陛下對于起名和改名,是樂此不疲的。
若說今年還有什么讓皇帝高興的事情,那便是給一對兒女定下了封號和名字。
先定下的其實是小公主的名兒。
皇帝想著安安為姐,名為曜初,取日出有曜之意。那么幼女的名字就先擇定了月字,又選了有吉、善之意的令字作配。
且令字,除了吉善外,又有持節號召于人之意,也映襯公主的身份。
以此為幼女定下名字李令月。
封號為太平在皇帝看來,兩位公主連封號也是有關聯的安定太平,取先安定家邦后太平盛世之吉兆。
定下女兒的封號名字后,皇帝又為幼子起名為旦。此字也有朝陽之意。
總之,皇帝是覺得自己起名水準很精妙的如此一來,龍鳳胎幼子幼女的名字是一對。
而兩個女兒的名字又能彼此相應,可謂盡善盡美。
姜沃的書房里,常有吏部的公文奏疏。
安安見多了也習以為常,有時還會幫姜沃寫一寫。
但今日,她只是坐在姜沃對面,望著桌上擺著的冰盤,看著滴滴嗒嗒融化的水珠,輕聲道“姨母,東宮事,就到此為止了嗎”
見安安是有心里話要說的樣子,姜沃放下了手中的筆,專注地聽著是啊,這幾個月東宮事,不單太子身處風暴中心,安安實則也在看著、在經歷著。
永徽年間她太小,此番東宮事,才是她第一次親眼見到父母,不,是見到帝王為何,又是怎樣大手筆處置臣下。
也是她親眼見到了,帝王與繼承人之間,是一種何等微妙的關系。
讓姜沃欣慰的是,在這兩三個月中,安安一直很沉得住氣。
她沒有動,只是在看。
甚至在過程中,都沒有向姜沃發問。
姜沃還記得,安安起初聽說上官儀的處置之重后,是有些震驚的,當時下意識想問什么,但到底沒開口。
此時諸事落定,安安才終于提起東宮這場清洗,問起是否到此為止了。
見姨母只是溫和望著她,并沒有回答,安安就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還沒有吧父皇母后一氣兒處置了東宮這么多屬臣,為了安大哥的心,也為了安朝臣們的心,接下來應當會給東宮加以重臣輔佐。”
安安說到這兒,又抬眼看了看姨母“會不會是姨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