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戊子,稷下學宮詩會日。
細雪下了大半日,至黃昏方停。
姜沃是送走了所有賓客后,至夕陽西沉燈燭亮起,才得以上自家馬車。
其實原本不必這么晚的。
主要是貴客之一,中書令王神玉素愛花木。待宴席完畢,就在這梅苑興致盎然轉了起來。
姜沃作為東道主自然要陪同。
轉了足足一個時辰后,王神玉終于停在了最初的,緩緩頷首,帶了幾分驕傲道“果然,皆不如我手植之梅樹”
還特意對姜沃道“怎么樣,見過我種的梅樹,今日見這梅苑,是不是覺得總差點什么”
姜沃大概是差點驕傲自滿吧。
因兩人在梅苑轉了太久,哪怕細雪如絮,沾衣似無,身上還是帶了些濕寒之氣,手爐里的炭火也已經燒盡。
兩人剛走到梅苑正門,王神玉就見姜府的馬車上,先下來一人。
墨色大氅里微露出緋色官袍,正是鴻臚寺少卿崔朝。
他亦未撐傘,手里提著一盞燈,柔和的光芒籠罩于身,細雪在燭光下越見晶瑩剔透,拂過他的面容。
王神玉既鐘愛花木,自是素有愛美之心的人。驟然于此見了崔朝,不由轉頭對姜沃感慨道“此番各州舉送才子入京,今日坐上也頗多青年俊彥然再未有如崔郎當年初入京城,便以風采過人聞名長安者”
他這話說來,是十成十的贊美。
說來,此時官場之上,被上峰和同僚夸贊儀容,絕不是什么諷刺和貶低,而是件很光鮮很值得驕傲的事兒。
畢竟,大唐官場是明文規定的需得以貌取人。
且說此時吏部授官,雖然是資考授官,想做官統統得去筆試答卷。
但在候選官員能去筆試前,還有些先決條件身言書判。
在大唐想做官的必備條件第一條就是身容貌最低標準也得是體貌端正。儀采出眾更佳,可加印象分。
言,乃要求官員言辭談吐流暢清晰,又以言之有物為佳。
書乃要求官員書法尤其是上奏疏用的楷書,字跡工整,又以書法遒勁剛美為佳。
判乃要求官員能寫明狀判,又以其文辭簡明有據為佳。
因此大唐的考公相當于先面試再筆試。尤其是其中身這一條,卡的還挺嚴若是天不湊巧容貌體態有缺,那就必須得有過人的大才,才可能被破格錄用。
故而姜沃在大唐官場待的真的很舒服一眼望過去,不說全是她自家少卿這種絕代佳人,但確實個個都儀容端正,各有風儀,令人賞心悅目。
崔朝原要走過來,但見王神玉和姜沃兩人止步相談,就也停在了原地靜候。
而王神玉見他執燈而立,便再次深深頷首道“尤記崔郎少時初入長安,容采如明錦浮光,令人望而慕之。”
“如今多年過去,卻越見雅重,好似蘊星懷月。”
“凡我一世所見諸人,終不可比。”
他轉頭望著姜沃,笑意灑然“姜相一如既往好眼光啊。”
姜沃也毫無謙虛之意,應道“正如王相之梅樹自是自家庭院中花木為最佳,此世再無更勝者。”
兩人談笑過后,走下臺階。
崔朝將兩枚熱的手爐分別遞給兩人,然后請王神玉先上姜府的馬車“王相衣袖微濕,車上有備好的驅寒草藥茶。”
王神玉也不推辭,上車喝過一盞茶后才告辭。
姜府的馬車之上,姜沃正心滿意足將厚厚一摞詩稿,裝到放了驅蟲荷包的木匣中。
這可都是原始手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