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倉庫灰暗的外墻上,無數如辦公樓外墻植物一般茂盛的植株,順著墻面、順著長著可怕人臉的玻璃窗攀爬而上,但在這些植物的頂端卻不是花朵,而是一顆顆張開嘴無聲哀嚎的頭顱。
但這卻還不是最邪惡可怕的
如果將目光繼續放遠、繼續深入這座倉庫,那么可以清楚看到倉庫外的廣場上有許多身形扭曲的、仿佛數個人融合為一體的怪物,正在倉庫周圍游蕩。它們頂著一個或數個殘缺不全的腦袋,在陽光下游蕩,時不時發出似人似獸的聲音,就如同故事中引誘人類送死的惡鬼,卻又不像惡鬼那樣懼怕陽光。
而在這群怪物的中央,那座巨大倉庫的內部,透過人臉玻璃窗,隱約可以見到有某些黑紅相間的東西鋪了滿地,喬斯認不出這東西究竟是什么,但他卻明白這玩意兒的真面目絕不會令人感到高興愉快。
喬斯眉頭緊皺,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雖然不至于被這驚魂的一幕嚇住,但也的確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厭惡、憐憫,以及對幕后真兇的作嘔感涌上。
“到底發生了什么”喬斯問。
但這位個性十足我行我素的學妹依然沒有回答他,而是再次唱起了歌。
這一刻,仿佛暮色籠罩,月光降臨。
“ory,aonetheoonight,isieattheoddays”
輕柔清涼的歌聲,如同云朵與絲緞輕拂。
喬斯明明對這一切和這古怪可怕的歌聲早有防備,但卻依然不受控制地被敲開了記憶之門。
他開始回想過去,回想自己短暫又漫長的一生,回想自己可悲的童年,回想自己被養父安東尼奧收養后那段歡樂卻又短暫的時光,回想對方死前看向自己時那悲憫目光。
“喬斯我的孩子,多可悲啊”
停下
“從此以后,這世界就只剩下你一個人了你的叔叔扎克雷,他是個好人,他會帶你離開這里但他終其一生都不會懂得我們的詛咒也不會懂得我們的靈魂”
停下
“多可悲啊從此以后,世上再也沒有能夠理解你的人再也沒有值得你傾訴的人沒有人懂得你經歷過什么,而你也絕不會向任何人傾訴所以世上再沒有人能夠理解你如此孤獨,如此可悲”
停下停下我讓你停下
“可悲可悲”
那在生與死之間殘留的嘶啞之音,不斷不斷地在他耳畔回響,如生命一樣脆弱,如死亡一樣永恒。
喬斯想要大叫,但那嘶吼和咆哮難以沖破緊閉的唇,他還想要怒吼,但那虛無的怒氣剛剛點亮便已燃盡。
也不知過了多久,好像只有短短的一瞬,又好像漫長得已經過了一生,歌聲停下了,而那位學妹也終于轉頭看他。
她嘆了口氣,像是十分煩惱,抱怨道“喬斯學長,如果你真的不想被我看到某些東西、如果你真的對某些記憶帶著特殊的憎恨,那能請你稍稍退遠一點嗎我很忙的,沒有時間安慰你,所以現在的你對我來說是真的有點礙手礙腳了。”
杰西卡的抱怨越發不客氣了,甚至稱得上蠻橫無理。
但出乎意料的是,喬斯并沒有生氣,反而感到了滿足,因為就在剛剛的片刻,就在他腦中無數沉淀的回憶被迫激蕩卷涌的時刻,喬斯反倒感到自己的“本我”沉入了一片難得的空白清凈之中,就如同靈魂在此刻飄離了這具可憎的肉體,回歸了那片沒有陰謀沒有憎恨也沒有詛咒的虛無之地。
雖然只是短短片刻后,他又落回了那片繁亂紛擾的人間,但至少在那一瞬間,他什么都沒有想,什么也不必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