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程靈沒想到的是,就在她剛起身要抬腳的一剎那,面前地上倒著的一名女子忽然就撐著手,飛速爬到了關兄身邊。
她快得就好像一只發瘋的兇獸,一爬到關兄身邊就將右手高高舉起。
在她的右手中,赫然正緊緊攥著一塊尖銳的石頭
“畜生,去死”
女子凄聲大喊,石頭猛然砸下。
砰砰砰
關兄掙扎欲躲,但他四肢全斷,身體已經處在一個極度虛弱的狀態,又怎么可能還躲得開
石頭擊打人體的聲音還在不停響起,最后,當這個關兄氣息全無,整顆頭顱都似乎糊成了一團時,發瘋般打人的女子才忽然將石頭一丟,就跪在當場痛哭起來。
程靈站在原地,一時竟有些無措,不知該怎樣應對眼下的場景才好。
跪地痛哭的女子哭了片刻,忽然就自己止了哭聲,然后抬起頭看向程靈,道“多謝郎君相救之恩,奴家原是平昌王氏之女,與幼弟游歷云川時不慎被臨海王堵在盧縣。”
這個來歷出人意料,程靈目光微凝,認真地看向她。
王氏娘子繼續說道“我弟王七郎已被臨海王挾持到了身邊,極可能是要用來威脅我大伯父放開赤霞城城門”
她看著程靈,懇切道“我求郎君替我向我大伯父傳一句話,王氏子弟,寧可站立死,絕不忍辱生。請大伯父放心決斷,我父泉下有知,必然也只有感激,沒有怪罪”
說著,她抖著手,忽然摸入頭上發髻中。
她的頭發早已凌亂不堪,發髻上也并不見任何飾物,只余頭頂上一個發包被扎得緊緊的,竟然在這樣的情況下都沒有完全散掉。
片刻后,王氏娘子就從這個扎緊的發包里頭摸出了一枚極短小的銀發簪。
她人還跪在地上,舉手將這枚發簪遞向程靈,目光中滿是希冀,道“我大伯父王邕,現為云川郡守。此乃信物,求郎君傳達,王氏必有厚報”
程靈彎下腰,不直接接發簪,卻伸手來托王氏娘子的手腕,要扶她起來。
并輕嘆一聲道“此等話語,不論由誰傳達,都不如王娘子親自去說來得妥當。更何況”
她正想說一句難道你不想救令弟嗎
雖然大概這也就是一句安慰性的話。
王氏娘子已經道“郎君明眼如炬,想必已是猜知,奴家心存了死志我本清白人,奈何此身污濁”
話音未落,一縷鮮血卻已從她唇邊逸出。
原來,就在剛才,她趁著說話的間隙,竟是一用力,就將自己的舌頭咬斷了
程靈一驚,伸出手來,王氏娘子勉力拉住她的手,卻不讓她碰自己的臉,只說“我身已污濁,但我、我的心,一定要,還是、清白的我不能、不能忍”
她舌頭被咬得幾乎完全斷裂,即便最后勉強說話,話語也開始變得十分模糊困頓。
與此同時,她口中更有鮮血不斷涌出。
程靈感受到了一種跨越時空般沖擊而來的震撼,她知道了,對于有些人而言,痛痛快快地死去,遠遠勝過行尸走肉般活著。
面對一個身心都被摧殘到了極限,寧愿自我結束生命的人,她還能救她嗎
她晚了一步
程靈手指動了動,從王氏娘子手中取過那枚銀發簪,捏在了掌心里。
王氏娘子黯淡的眼睛里于是又有了些光,她仰頭,聲音極細,又極模糊,說道“郎君,我名王漪。水波如如錦、文曰漪”
程靈蹲到她身前,與她平視,柔聲道“我名程靈,鐘靈毓秀之靈。你的名字很美,我很喜歡。”說著,她當著王漪的面,拉下了自己的口罩。
王漪如殘花般枯萎的臉上便綻開了些微笑容,她道“好,好極、了”
聲音漸弱,眼瞼一闔,卻是至此再也沒有了生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