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落英繁盛的灌木地帶再次回到主島的森林中,高大的樹木將天空都遮蓋了起來,剩下的光從碧綠通透的樹葉縫隙中鉆出來,細碎的一道,仿佛光也能握在手中。
他們回到借景之館的楓葉林中,這片林中的楓樹好像不會隨時節變化,一直保持如血的色調,不會凋落也不會新生。
然后,阿遙發現,庭院門口的石堆不見了。
大門敞開,那些礙事的箱子和陪飾都被挪到了后院,庭院正中傳來一陣又一陣喧囂的吵鬧,有婦人的閑聊咒罵,還有孩童的嬉戲打鬧,將寂靜的宅院染成鬧市一般。
嚇得阿遙驚恐地抱住阿散的腦袋,口齒不清“人人人人怎么這么多人類”
不就是幾個月沒回來過,怎么這么多人,家都被偷了
阿散在龍的額前揉了揉,在他游移不定地伸出腦袋朝門內張望的時候,邁過朱漆的門檻,大大方方地走進去。
喧鬧聲頓時如同凝固了一般。
多數時候都看不出阿散和人類究竟有什么區別,衣袖垂下,衣領合起,他身上關節處的痕跡便會被掩蓋,變得和普通人類在外表上相似。
然而他實在是長了一張太過妖異美麗的臉,狩衣潔白如新,頭紗閃動星輝。在野外,在叢林深處,一個衣著華麗、衣裳上一點塵埃都不沾、脖子上還掛著一條白蛇的漂亮少年就像各類話本軼聞中在深林出現的妖邪,無論如何都無法與一個正常人類劃上等號。
阿散平心靜氣地看向冷凝的人群“你們在這里做什么”
沒有人敢回答。
片刻后,他再一次發問,聲音很輕“你們在我家做什么”
人群中出現了小小的騷亂,隱約可以聽見類似“傾奇者”,“媽媽我害怕”,“他會吃人嗎”的小聲討論。
這時人群后方突然有人如同流星一般出現,他撥開人群,頂著頗大的壓力站在最前面,直面阿散的目光。
“那個我是這里的勤務官,您可以稱呼我為桂木。”這是一個面相憨厚、身形高大的方臉男人,臉上滿是愧疚和歉意,還夾帶一絲無法言說的忌憚,“對不起,我們不知道這是您的家,請給與我們一點時間,我們會盡快離開這里的。”
桂木說,安置在這里的都是踏鞴砂的災民。
數月前一場暴風雨襲擊神無冢,造成洪水和山體滑坡等災害,處于神無冢中心的踏鞴砂受災最為嚴重,村莊內近半數房屋都被沖塌,等人們好不容易挺過暴雨時,多數人已經失去了自己的家。
幾日后,桂木發現了因山體崩裂而露出地面的借景之館,他在這里徘徊了幾天都沒見到人的痕跡,以為這里只是一處被廢棄的宅院,于是消耗大量人力物力挖開了門前的石堆,將大部分災民都轉移到了這里,暫時住下,等待踏鞴砂重建后再搬回去。
沒想到借景之館的主人只是出門旅行去了。
“對不起,真的很抱歉。”桂木不停地向人偶鞠躬道歉,“我會組織大家在入夜前離開這里,絕對不會再來影響您的生活,如果您還有什么要求的話也請告訴我,我一定努力達成。”
企圖傳遞出他本人的真誠和毫無惡意。
阿遙趴在阿散的腦袋上,此時慢慢地支起腦袋,幽幽地說“人類的嘴,比最強大的狐妖還會騙人,嚶。”
桂木“”他不是,他沒有
不遠處的人群再一次隱隱騷動了起來,這一次多數是小孩子的聲音。阿遙清晰地聽見一個小男孩扯扯身旁女人的手,問“媽媽,那條蛇會說話誒,它是蛇妖嗎”
是龍啊龍才不是什么蛇妖
阿遙很生氣,但是與幼崽計較也太有失龍的風度,他哼了一聲,把頭撇過去。
記憶里對人類的多數印象都來自于偷看的各種話本,話本里的主角都是降妖伏魔的一方英雄,有的是陰陽師,有的是劍客,有的主角性格冷淡,有的人設熱情似火。
這些人唯一的共同點就是,或是收服、或是斬殺,所有非人的生物都會被他們踩在腳下,無一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