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時候好吃零嘴,把一生的甜都吃完了。
后來他明白了,糖越是甜,回味卻是苦的。
短暫的甜,卻要苦很久。苦得長夜難眠,輾轉反側。
最后一大罐子的蜜餞,云越灰溜溜自個兒吃完,吃得一段時間里滿嘴都是甜膩味。
云越覺得,糖的回味不是苦,是齁。
天氣很冷,燈光下,蕭暥的臉容像冰雪一樣,近乎透明。
喝了藥,晚上就吃一碗清粥。
云越見他容色越來越清減,咳嗽也越來越厲害,低聲道,“主公,現在已經十一月底,東北苦寒,北宮達還可以躲在城里,而我們只能在駐扎營寨,等到天降大雪,于我們非常不利,要不我們先退兵,等到來年開春再戰。”
蕭暥搖頭,不能等。
“烏赫正在北狄招兵買馬,只是上次被我們打敗后,實力一時沒有恢復,如果此番不拿下東北,等到北宮達和烏赫勾結就更難對付了。”
其實還有一個原因蕭暥沒說,這兩年南征北戰,他傷病交加,身體與日俱下,這次他總算在大梁休養了半年多,才積蓄起一點力氣,只求此戰一鼓作氣,與北宮達一決勝負。
雖然他知道,此時和北宮達決戰,其實時機還不成熟,但他的身體不能再拖了。
東北嚴寒,若這一次打不下來,再過兩年,他怕自己連劍都拿不動了。
今生想統一這山河,就成了一場泡影。
這一戰是他的一場賭博。
“等到軍糧一到,就和北宮達開戰。”他靜靜道。
帳外北風呼嘯。
御書房里,門前掛著厚厚的暖簾,炭火燒得很旺。
皇帝夜召幾位輔政大臣,商討為前線籌糧之事。
結果這不商討還好,一商討就成了訴苦大會了。這些官員當然不敢直接把矛頭針對蕭暥,所以都一個勁兒地向年輕的皇帝倒苦水。
這仗都打了兩個多月了,朝廷各部都難啊,再這樣打下去,國庫打空,年都沒法過了。言外之意,要求前線退兵。
太宰楊覆道,“陛下,東北的戰事一拖再拖,國庫虛耗,上次的那一萬石軍糧,都是臣七拼八湊來的,還向大梁米商強征了部分,搞得商戶頗有怨言,現今又要征調十萬石的糧草,老臣委實為難啊,求陛下給老臣想想辦法。”
武帝不動聲色,并不急于表態,問,“諸位臣工有什么看法”
薛司空慢條斯理道,“北宮氏在東北經營三代,實力雄厚盤根錯節,蕭將軍想要一戰圖之,過于操切,實不可取,我們應該勸導,而不是一味地遷就,予取予求。耗空了整個雍州的底子。”
柳尚書跟著道“依臣之見,陛下在回信里可以適當暗示一下這大梁城的困境,讓蕭將軍知道,陛下的為難之處,也就不會”
“就不會來催軍糧了是嗎”武帝凝眉道,“前線未分勝負,你們已經想著如何退兵了”
“這”眾人相互交換了個眼神,面有尷尬之色。
薛司空打圓場道,“陛下年輕氣盛,更看重沙場兵勝,但戰爭不僅是調兵遣將,更是糧草物資綜合國力之較量,我們的實力不及北宮達,消耗不起。”
楊覆跟著一攤手,“陛下,眼下大梁實在是征集不了那么多軍糧啊。”
武帝長眉微斂,骨節清勁的手在寬大的袍袖中暗暗攥緊,“如果諸位覺得為難,糧草朕親自督辦。”
這話一出,眾人面面相覷。哪有天子親自督辦糧草的,要朝臣做什么
云淵上前道,“陛下,臣倒是有個辦法可以解燃眉之急。”
武帝立即道“大學士請講。”
云淵道“大梁城中多有世家大族,光是擁有土地田產千傾的就不下百戶,朝廷可征集各大世族的余糧,以供前線。”
武帝首肯,“可行。”
楊覆道,“陛下三思,我們還要倚賴這些世家大族的支持,若強行征糧會引起他們的強烈抵觸,造成大梁城局勢不穩。”
武帝明白,九州千百年來的門閥制使得各世家大族樹大根深,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
他略一沉思,道“這不是強行征糧,這是借。”
眾人俱是一怔,看向這年輕的君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