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人從王庭一路逃亡到這里,個個蓬頭垢面疲憊不堪。
他們從中原人的刀劍和鐵蹄下活了下來,現在卻面臨絕境。他們快要斷糧了。
蕭暥當時不殺他們,留下了這些部眾的性命是有考慮的。
一來殺平民,不僅會激起對方戰士的仇恨和反抗,他的兇名也會傳遍草原大漠,更會引起草原各蠻族的一致對抗。
二來,要處決那么多人,士兵的刀劍都要砍豁口了,他還得勞費軍力。蕭暥不會這么干。
所以蕭暥讓狍子這些匪軍奪走了他們的糧食和御寒物資。但他又故意不全部都奪走,而是給他們剩下了一點口糧。
阿迦羅相信,這狐貍給他們留下一口吃的,絕對不是出于一星半點的仁慈。
相反,蕭暥的用心足夠狠辣。
就在這時,巖洞外傳來了一陣騷亂。
“大單于,出事了”欒祺急匆匆進來道。
阿迦羅大步走出巖洞,就見鷲翎部和洛蘭部的人扭打在一起。
一條大漢正狠狠一拳掄在一個瘦小個子的腦門上,頓時那小個子頭破血流,但仍然頑強地死死咬住半塊烙餅,和著血沫艱難地吞下去。
大漢暴怒,又一拳掄下去,被阿迦羅當空截住,他掰住那大漢粗壯的腕子,竟生生提了起來。肌肉虬勁的手臂一抖,將那大漢整個人甩了出去,重重撞在雪地里,積雪被砸出一個大坑。
阿迦羅道“今后誰敢再爭搶口糧,引起斗毆的,殺”
然后他陰沉地看了旁邊的赫連因一眼。轉身走開。
赫連因立即會意,趕緊跟上去解釋道,“大單于,草原狼出生時,母狼就會不給幼崽喂足夠的奶,讓它們相互撕咬,留下最強的。這才能保證狼群的戰力,現在我們的糧食不夠,那些老弱不能再浪費口糧了。弱肉強食本來就是草原上生存的規則,所以我放任他們爭奪,把我們有限的糧食留給部落的勇士,而不是養活無用的弱者。”
“這不一樣,”阿迦羅打斷道,
他凝目注視著赫連因道,“這些部眾從王庭的死人堆里跟我到這里的,我向馳狼神發誓過,今后我絕不會讓我的部眾再忍饑挨餓。”
“可我們的糧食不夠。”赫連因道。
阿迦羅斷然道“殺馬”
赫連因滿臉驚駭,“大單于草原上的部落,愛自己的馬,就像愛自己的妻子”
“妻子”阿迦羅回過頭,冷笑了聲。
那猙獰的表情使得赫連因頓時不敢再說話了。
阿迦羅想到了他那個妻子
蕭暥沒安好心,他劫掠了他們的糧食和物資,又故意給他們留下一點點口糧,就是想讓他們因爭奪僅有的糧食而自相殘殺。
老戲碼了,月神廟遞刀的時候,他就玩過一次,不過梟雄心機。
巖洞里生著火堆,阿迦羅聽到外面傳來戰馬凄慘的嘶鳴。
他干脆躺下,不想去聽,瞇起眼睛后,終于有些困倦了。
迷迷糊糊中,他又想起了王庭的狼煙烈火,落灰如雪。在眼前揮之不去。
月神廟中,蕭暥一身紅妝,他握著他的手,走過刀戟的叢林。
月光下,他摟著那人的腰,策馬馳騁在草原上,夜風吹拂起他的長發。
大帳中,蕭暥坐在琴案前,用握劍的手,為他撫琴。
溫柔鄉,英雄冢。
短短的七天時間,他一邊緊鑼密鼓地策劃奪取單于之位,一邊心中念念的,都是帳中軟玉溫香。哪怕夜夜同床異夢。
他滿足蕭暥的一切需求,吃的玩的,給他最精致的綾羅衣衫,配上草原最罕見的珠玉珍寶,他為他改變自己的習慣,開始學著中原人沐浴熏香,也可以為他單槍匹馬血濺王庭。
他們小心翼翼地維持著表面的平衡,互相試探著底線。
直到最后,關鍵時刻,蕭暥將他送的寶刀,親手交給他的父王,他要他們父子相殺,要他們兄弟相殘。
阿迦羅悚然驚醒,就看到黑暗中,巖洞壁上映著一道長長的影子。
“余先生。”阿迦羅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