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獨有偶的是,盛京系的官僚也很少加入朱璧居。這也和朱璧居主容緒的做派有關。
容緒先生風流放浪,行為不檢,又好奇裝異服和稀巧的玩器,衛道之士對他口誅筆伐多年。也不見得他稍有收斂。
諸如楊太宰,柳尚書等身份頗高的人,遇事雖會去朱璧居討主意,同時探探盛京王氏的立場,但絕不久留,公開場合更是和朱璧居劃清界限,以免落人話柄。
另一方面,容緒庶子的身份也讓盛京系的官僚頗為不屑。在他們眼中,容緒在王氏族中的地位,也不過就是個盛京商會的大管家罷了。
綜上,盡管朝中的清流系和盛京系都不怎么待見涵清堂和朱璧居這兩個會社,但是涵清堂和朱璧居所組織的雅集,他們一般都會來參加。
畢竟在朝堂上爭吵要被史官記錄下來,流傳百世成何體統,但是雅集上爭吵,那叫做各抒己見,暢所欲言。
不過這次雅集,年前的那場奪城之變的陰影還沒有散去,涉事的世家,如楊太宰,柳尚書等都被勒令在家反省,所以來赴約的人有點少。但這并不意味著諸君的戰斗力會降低。
清談才進行了沒多久,眾人就聊到了容緒先生因流連花間,乃至誤了雅集時辰,可謂是風流誤事的典范。
隨即就有人很自然地提到了容緒先生前不久一樁讓人津津樂道的事情,潛龍局。
果然,容緒先生無論是否到場,都是引領話題風向的標桿。
戰火由清流系的李沐而挑起,嘲諷容緒先生利欲熏心本想在潛龍局上以小博大賭一把,結果賠了美人又折兵,弄得人財兩失。
盛京系士人立即反唇相譏,扒出李沫家族三代的老底,并嘲諷李沫的祖父乃寒門出生,借著幽帝年間黨錮之禍賭了一把才擠身朝堂,這才是真正的賭徒。
朱璧居士人鄭綺道“世家子弟無論如何不肖,行事都要顧及家族百年的名譽,而那些寒門仕子就不同了,他們家徒四壁,舉族白丁,有什么名譽可以顧忌又有什么家財可以輸的,所以他們行事肆無忌憚,賭贏了一本萬利,賭輸了也不就是回鄉種地。”
席間都是名門望族,這番言論立即得到大多數人的贊同。
他們又想到了不久前蕭暥推行的科舉新政。雖然以征辟為主,科舉只是小部分試行。
但是試行就是有推行的可能,而且蕭暥這個人以往我行我素慣了,誰知道接下來會怎么發展。如果他要大舉任用寒門子弟,那將是對大雍整個士族體系的沖擊。
這種擔憂化作了對寒門子弟的敵意和怨憤。
有人道“這些人就是賭徒,為了出人頭地、博取功名,什么都敢押上去,贏則一步登天,輸了,大不了一無所有,還要禍害同僚,拉著大家去陪葬。”
有人道“侍郎所言極是,不但如此,那些仕子出身貧寒,人窮志短,多是利益熏心之輩,做事不擇手段,不講廉恥,管用就行。”
“對對,逐小利而忘義。”“事鉆營之道。”
雅集中諸公你一句我一句,云淵覺得說得過了,正要出聲阻止。
就在這時,一道陰森低啞的聲音仿佛是從地底下滲出來道“爾等一群啃噬冢中枯骨度日的豚鼠,如何敢指責于亂世的風口浪尖弄潮之人”
云淵回頭,就看到一直盤縮在陰影中沉默不語的周常不知什么時候站了起來,日光下,他依舊面目模糊,眼神陰戾,說話的語調也變得尖銳又陌生。
這些文人大夫從來都沒被這樣罵過,一時間懵了,尤其是罵他們的還是一個唯唯諾諾的人。
而且這不僅是在罵他們啃老,啃的還是自家掛了幾百年的老祖先的冢中枯骨,連老臘肉都沒了。實在不僅重口,且毒辣。
周常,或者說東方冉,看著眼前這群人,這些士族衣冠,海內名士,他的眼睛里有些刺痛。
他寒門的背景,就像是從出生起就帶著的膿瘡。這一生都受其所累。不被上流社會所接受,即使在玄門里,無論他怎么苦修努力,都比不過出生名門的謝映之。他的憤怒和反擊,最后使他變成這樣一個沒有臉的怪物。
那么多年,那膿瘡結了痂,成了覆蓋在他臉上的一張張僵冷的面具,再也看不到本來的面目。
見在這群世族在陽光下狠狠地撕開陳年的痂口,露出淋淋的血肉來。東方冉被刺痛了,他痛恨師門,痛恨謝映之,也痛恨這群自以為是的高門士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