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人卻似有難言之處。
“先生不要見外,我的意思是”說話間他頗有慚色,愧疚道“前番孟秩愚昧粗魯,對蕭將軍多有得罪,萬死難辭,如今若有用得到孟秩的地方,先生盡管開口。”
“既如此,”黑袍人側首看了一眼曹滿,輕道“主公之憂在于,涼公作為此事唯一的人證,如今已年過花甲。春秋還余幾何”
孟秩立即明白了,雖然曹滿在這里錦衣玉食,君候對他嚴加保護,但是將來之事不可說,曹滿年紀大了,如果曹滿死了,人證可就沒了。
黑袍人道“唯有讓涼公將當年之事寫下來。主公方得安心。這也算是我此來的目的。”
孟秩想了想“先生考慮的妥當,得讓他寫下證詞。”
他立即尋來了紙筆,往桌案上一擺,一臉嚴肅道“曹將軍可否把你剛才跟我說的,都寫下來,并簽字蓋章。”
曹滿小眼睛狡猾得轉了轉,他知道,他在這里有錦衣玉食的待遇,一方面是魏西陵一諾千金,承諾下的必然不折不扣地做到。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是當年之事的人證。他手中有籌碼。
但是這一寫下來,這籌碼就相當于交出去了,這對他可是大大不利。
于是他手一攤,“事關重大,老夫今夜疲憊了,很多細節都記不清,不如容老夫回書房仔細斟酌后落筆,以免謬誤,隔天孟府令再來取罷。”
孟秩面色一僵,明天他就不是永安府令了,也就進不來這個宅子。但是他又不能催逼著曹滿今晚就寫下,一時間束手無策。
這時,黑袍人緩步走上前,靜靜道“孟府令不必為難,可否容我和曹將軍單獨說幾句話,我想我有辦法勸他寫下來。”
孟秩站在廳堂外,盯著雨水順著屋檐淌下連成了水簾。
風吹過廊下,樹影晃動,映照在墻壁上暗影憧憧。他回頭朝廳堂看去。
門關著,有燈光隱隱透出漏窗。
廳堂內,曹滿開門見山道“先生支開孟府令,必有指教。”
黑袍人看著室內奢華的裝飾,略帶惋惜道“曹將軍打算在此度過余生嗎”
曹滿凝目注視著他,戒備道“戰敗之人,承蒙魏將軍不殺,還有別的選擇嗎”
黑袍人嘆道“曹將軍還是信不過我。不肯坦誠相告啊。”
曹滿被他一語道破,干脆道“先生要老夫相信,也該拿出點誠意,不如坦率告訴老夫,你是誰來此何干”
黑袍人道“我不能告訴曹將軍我是何人,但我可以告訴你,我的目的。”
“我要讓曹將軍再回涼州,重新成為坐擁數十萬涼州軍稱霸西北、威懾四方的諸侯。”
他的聲音很輕,卻似重重一錘砸落曹滿心底,激起轟然的聲響。
曹滿的眉頭禁不住聳動了下,眼前仿佛再次看到西風卷起雪沫,狼煙馬嘶的戰場,那連綿的群山下巍峨的城墻,沉重的城門洞開,陽光照著城門上碩大的銅釘反射出刺目的光芒,披甲執銳涌出城門,在雪地上踏出凌亂的馬蹄印。
他死死盯著黑袍人,攏在袖子里的手攥緊了拳,小眼睛里卻疑云重重。
沉默半晌,他一字一頓道“要讓先生失望了,老夫乃此間一富家翁而已,安敢再指望回到西北。”
黑袍人唇邊勾起一抹微不可見的弧度,曹滿這反應,他毫不意外。
曹滿果然是老奸巨猾,他生怕自己是魏西陵派來試探他的。
看來他還是不了解魏西陵,以己度人罷了,魏西陵做事光明磊落,不會行此詐術。
他淡淡道“曹將軍困在此處數月,大概不知道外邊發生的事情,那么我就告訴將軍罷。”
曹滿靠在憑幾上,裝出一副興味索然的樣子,暗中卻洗耳恭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