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良瞇了瞇眼,卻忽的冷笑
“改弦更張秦尚申韓之術,皇帝暗操獨治于上,群臣阿諛諂媚于下;所謂出無敵國,入無法家拂士;靠什么改弦更張始皇帝自恃古今第一的圣主,會承認秦制的弊處么荒謬不經之語,實在不值一駁。”
真正是一針見血的評論,張良看透了秦也看透了始皇帝,他目光所及,預測得真正是毫無差錯只是畢竟人算不如天算,萬萬預料料到某些超展開的變故而已。
所以許負欣然頷首,絲毫不以為侮“張君所言不差。只是,如果老婆子向你擔保,數日之后始皇帝就會有赦免罪人、賜天下爵位的旨意下來,張君又打算如何應付呢”
張良勃然變色,不由瞪住了這氣定神閑的老婦。自秦滅韓以來,張良矢志復國,散盡家財收買豪杰,布下的暗子遍布函谷內外,時刻監視秦廷的動向。但這所謂的赦罪人
賜爵位一事,他卻真正是一無所知,竟還落于這老婦之后
那隱匿于老婦身后的“劉邦”,究竟是何許人物莫非還真是什么楚國宗親不成
楚人還隱藏有這樣的力量么
可憐張良聰明絕頂,但平生混跡于高士貴胄之中,委實沒有見過如此渾然天成的厚顏無恥,于是一時竟爾愣住,反應不得。
老婦娓娓道來,聲音和婉而又誠懇,自帶著不言而喻的說服力
“不僅如此,始皇帝還招回了公子扶蘇,并預備為他籠絡人才,打造班底。公子扶蘇仁厚而愛人,即使不能解天下的危局,為秦廷續上幾年性命,總是不難。張君,你可以熬死祖龍,熬死李斯,難道還能熬死正值壯年的扶蘇么不僅是張君本人,就是張君辛苦搜羅的那些六國志士,又能與祖龍、扶蘇父子,周旋多久呢“
張良咬牙默然片刻,但終究無可反駁,只能冷冷出聲
“尊駕這個口氣,倒真像是為秦人在說話。”
“老婆子若要為秦人說話,應該帶著三川郡的獄卒來拜訪張君。”許負和顏悅色“君侯之所以不快,不過是因為老身說了幾句實話而已。想來君侯也清楚,所謂天下苦秦久矣,不過是苛政下的一時怨恨,始皇帝春秋尚盛,變數實在難以預計。將希望盡數寄托于祖龍的失誤,未免太過渺茫。有鑒于此,君侯何不稍微做個變通“
張良微微蹙眉,卻見許負回身將輿圖懸掛在了樹枝上,以拐杖指點輿圖的西北部,那是隴西以西,北地以北,超乎于中原理解之外的蠻荒土地。
縱使相國貴子,世代公卿,張良亦反復思索良久,才終于緩緩吐出兩個字
“西域”
“不錯。”許負欣然點頭“與其坐而論道,不如起而行之;始皇帝橫掃,九州萬邦已經沒有了君侯的立身之地,縱使百般掙扎,亦不過徒勞而已;所謂避強而擊弱,何不避開天下無敵的秦軍,在這蠻荒西域另開一片天地所謂十年生聚、十年教訓,君侯在域外臥薪嘗膽,忍辱負重,未必不能等到秦人失政、天下動蕩的那一天哪。”
幾句話一出,張良登時沉默。
這倒不是他被說得心服口服,無法反駁;而是絞盡腦汁,卻不知該如何反駁戰國數百年間中原征戰不休,彼此間勾心斗角用兵論武尚且不暇,誰又有那個閑心向千里外的西域傾注精力就連地處西陲的秦、趙,尚且對西域所知甚少;更何況在中原腹地,被兩面包夾的韓國
是秦人的刀不夠快,還是楚、魏的劍不夠利,輪得到你韓國人想東想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