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斂著情緒,如同講述經過光陰反復磋磨,印刻在書冊的故事般,概括景成年間的舊事。
先帝年號景成,是皇后的次子,東宮太子的胞弟。
他及冠時,北方保定府地動,山西省、山東省、甚至河南省都因此受到影響。韃靼見圣朝遭逢千年難遇的天災,立刻結束內亂,整軍南下,生怕趕不上趁火打劫。南方湖廣、江西、浙江、福建、兩廣皆有水災,自顧尚且不暇,更沒有余力支援北方賑災抗敵。
圣朝疆域內災禍頻起,民不聊生。
先帝的父親烈宗雖然掏空國庫守住了北疆,但再也拿不出任何東西賑災,只能親自宣讀罪己詔安撫百姓。
隨著北方大雪,南方水澇之后又逢大旱,民間易子而食從痛不欲生變得稀疏平常,再多的罪己詔也沒辦法再平息百姓對皇帝的怨恨。
一時之間,十三省竟然處處皆有反叛。
太子為平息民怨,在替父祭天時再次宣讀罪己詔,當眾自刎。
烈宗聽聞噩耗心痛欲絕卻打起精神,從已經纏綿數月的病榻上爬了起來。雖然國庫和私庫再也拿不出一粒糧食,但圣朝傳承三百年,真到日子過不下去的時候,終究還是能找到家底。
聽到烈宗半年抄家三個宰相,二十六個勛貴,有品級者百余,唐臻的眼皮頓時猛跳。
皇帝不給臣子留活路,臣子必然也不會繼續與皇帝論君臣。
烈宗這是窮途末路。
唐臻已經不奇怪太子殿下的處境為何如此艱難,他如今更好奇,為什么還會有太子殿下
烈宗想盡辦法,強行為圣朝續了半口氣。
然后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百姓繼續在人間煉獄掙扎,朝堂人心惶惶,日漸分裂。他終究抵不過對嫡長子的思念,還沒想到能為圣朝續下半口氣的辦法,就在某日醉夢中去找他最疼愛的嫡長子了。
新太子,也就是先帝,臨危受命,年號景成。
彼時朝堂中大部分臣子皆暗自將皇帝當成惡鷹防備,陰奉陽違,不肯讓皇帝有任何舒心之處。
以他們過去十年的經驗,皇帝舒心,就會有人被滿門抄斬。
天災雖然不如過去的十年頻繁,但依舊不肯停歇,仿佛真的應了民間的傳言。因皇族違背天意,才會降下十年浩劫。唐氏皇族不覆滅,劫難永遠不會停止。
成宗是個心軟的人。
他天生有父母的寵愛和嫡親兄長的庇護,無需發愁就能得到所有想要的東西。即使遭遇足以令圣朝覆滅的災難,長兄和父親依舊如堅挺的高山般擋在他面前。
如今高山皆已崩塌,成宗卻無奈的發現,他既不能重復兄長的方法,更無法效仿烈宗的鐵血手腕。
這是兄長和父親拼命也要守住的江山,他當然不會有多余的心慈手軟。
然而烈宗飲鴆止渴多年,能抓的肥羊早就抓盡了。
陳玉作為年紀與成宗完全錯開的后輩,所有關于成宗的事都是從別人口中得知,自然不會懂得成宗的無奈。
他平靜的告訴唐臻,“先帝與烈宗不同,是個仁善寬和的君主。”
唐臻對此毫不意外。
有烈宗那樣的爹,成宗再沒有改變,怎么可能還會有昌泰帝和太子殿下的存在
“先帝提拔能臣,對他們賦以最大的信任,無論他們令人送回京都的奏折中有多離譜的請求,先帝都不會拒絕。”陳玉眼中浮現復雜,“大部分人都對先帝忠心耿耿,留下君臣相得的佳話。”
唐臻記住這個意味深長的大部分。
邊繼續聽陳玉講述先帝的生平,邊分析故事中暗藏的信息。
先帝的成功并非從無到有的魔術,他是用皇權換取平靜。
縱觀陳玉的舉例,先帝賦予全部信任提拔的大部分人,都是在烈宗手中成功茍命的漏網之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