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初,謝星闌從金吾衛衙門出來,過御街至宣武門,遞腰牌后等了兩炷香的功夫,便見黃萬福身邊的兩個小太監出來迎他。
進了宮門,小太監在前引路,徑直往宣政殿而去,大周立朝百多年,在豐州之亂前,國力強盛,萬邦來朝,因此這皇宮也建造的氣象森宏,巍峨闊達,宮道悠長,高高的宮墻擋住人的視線,抬頭時,只能看到巴掌大的一片暮云,愈發叫人自覺渺小如螻蟻。
到了宣政殿前,黃萬福笑瞇瞇候著,“陛下忙了一日,眼下正用晚膳,勞欽使稍候片刻。”
謝星闌自然應是。
宣政殿建在高臺之上,赤紅丹墀下,是大朝會時文武百官跪拜行禮之處,謝星闌遠目看過去,仿佛能想象帝王站在殿前受萬人朝拜時的情形,九五至尊,天授權柄,而他們,所求的不過是距離丹墀近一點,更近一點。
喧囂的秋風呼嘯而過,將謝星闌衣角的金線獬豸紋吹得獵獵翻飛,他眼底波光明滅,而后神容極淡地撇開了目光。
等了一炷香的功夫,里面才響起腳步聲,幾個小太監捧著食盒魚貫而出,經過謝星闌身前時,他聞到了一股子淡淡的辛辣味兒,京城王公貴族,佳肴多以鮮香為美,但十七年前的豐州之亂,貞元帝帶領文武百官逃難至豐州,卻被豐州民俗侵染,一年多的時間,貞元帝率先愛上了豐州辛香麻辣之味,回京多年仍未生厭。
“謝欽使,陛下請您進去。”
謝星闌撫了撫衣袍,緩步進了殿門,目光一抬,便見貞元帝著一襲素白道袍,正在窗前矮幾上品茶,他斂眸上前行禮,又從袖中掏出崔薛案的奏折遞給黃萬福。
貞元帝李謖十六歲登基,如今還不至不惑,他人生的濃眉深眸,英武俊逸,再加上天子威嚴,哪怕未著冕服,也是通身的迫人之勢。
接過奏折,貞元帝掃了謝星闌一眼,見他低著頭站得端端正正,貞元帝輕嗤道“琨兒回來已經稟告給朕了,說你此番案子辦得十分漂亮,說吧,想要什么賞兒”
謝星闌忙道“都是微臣份內之事,且破案多有云陽縣主之功,微臣不敢討賞。”
貞元帝未曾接話,只看他奉的折子,謝星闌眼風輕輕地落在貞元帝身上,只看了一瞬,很快又垂眸屏息。
貞元帝登基時只有十六歲,他啟用寒門士子,倡導簡樸之風,又重用金吾龍翊衛整治朝中宿弊,尤其以整治貪腐為重,不到三年,朝野百官對其俯首帖耳,坊間百姓也盛贊他為明君,年輕的帝王得此政績,自然志得意滿。
他心中野心宏圖極大,也是在那一年,他大刀闊斧削藩,但他沒想到,正是這削藩之舉,差點令整個大周國運將盡,豐州之亂持續一年半,使得國力內耗,天下兵馬也四分五裂,一晃十七年過去,貞元帝雖算得上勵精圖治,可大周仍是江河日下。
但謝星闌最想不通的是,貞元帝分明最看重鄭皇后的嫡出二皇子李琨,可前世,他最終選擇了哪一方面都平庸無奇的五皇子李玥為儲。
貞元帝看的很快,“所有案情都清楚了”
謝星闌忙道“還有些細微末節,尚需幾日功夫查證,此外,忠遠伯府還有一事,微臣并未寫在奏折之上”
貞元帝看他,謝星闌斂眸道“崔薛二人有私情之后,崔婉曾秘密誕下過一個孩兒,被伯夫人林氏養在外,后來忠遠伯妾室生下一子未足月便夭折,林氏便將崔婉的孩子替換了那個庶子,如今養在伯府的庶子崔涵,其實是崔婉和薛銘之子。”
貞元帝濃眉一皺,旁邊黃萬福也倒吸一口涼氣,見貞元帝表情不好看,黃萬福嘆道“真是從未聽過這樣的污糟事,老奴未記錯的話,這個庶子,是忠遠伯唯一的兒子,那伯夫人難道還想用這個孩子襲爵”
貞元帝將奏折往案上一放,陰晴不辯地問“怎不寫在奏折之上”
謝星闌道“換子之事,傅靈姐妹并不知曉,崔薛二人當日陷害傅珍,也并非是傅珍知曉了此事,因此無論從殺人動機,還是涉案人證來說,這孩子都與殺人案無關,是以微臣并未寫入奏折,但此事太過駭人聽聞,還與伯府承爵有關,微臣自當向陛下稟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