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璋一邊走一邊道“你母親幼時在宮中住的殿閣便有梧桐樹,后來嫁入侯府,這后園中本來多是各樣花木,我便叫人將花木掘走,改種了梧桐,已經二十年了,這些梧桐樹已經參天,但你母親卻看不到了。”
秦璋語氣沉重,透著滿滿的哀思,秦纓不知如何安慰,便傾身撿了一片金黃的樹葉拿在手中。
秦璋又道“你母親病故之前,我們正好過了最后一個中秋,那時你還在襁褓之中,你母親故去之時,你雖毫不知事,卻一直在哭,幾個嬤嬤如何都哄不好你,唯獨爹爹將你抱著你才能安穩入睡,那時爹爹照顧你,但也是你撐著爹爹。”
秦纓心頭酸澀,“母親在天之靈知曉爹爹情深,必定十分安慰。”
秦璋似乎想到了義川長公主重病難治的情形,沉沉搖了搖頭,“情深無用啊。”
到了祠堂,祭文與祭品早已準備妥當,秦纓跪下,上香磕頭,一絲不茍地將額頭貼至蒲團上,上完了香便燒祭文,秦璋默默無聲地將一張張寫滿筆墨的紙張放入火盆。
他瞳底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沉,甚至連火舌燎到衣袖都未發覺,還是秦纓輕喚了一聲“爹爹”才令他警醒,又是一個中秋團圓之夜,秦璋形單影只,放縱自己沉湎在前塵往事之中。
燒完了祭文,秦璋輕聲道“纓纓自去吧,讓爹爹和你母親待一會兒。”
秦纓心中動容,出了祠堂,又在門外陪站了片刻,等到夜幕四垂之時,才與白鴛打著燈籠回了清梧院。
清梧院同樣因梧桐得名,院子里雖布置的十分雅致,但西北角上同樣種著兩顆合抱高樹,秦纓走到梧桐樹下抬眸去看,忽然想起梧桐樹上棲鳳凰的傳說來。
百鳥不敢在梧桐之上棲息,唯獨對彼此堅貞的鳳凰敢在此避難,此樹雖不比其他花樹芬芳秀麗,卻象征著忠貞不渝,很合秦璋對亡妻的深情。
白鴛也輕聲道“中秋本是團圓之節,但每年咱們府上都不吃團圓飯,連過年也是,侯爺這些年清修自苦,也是為了追憶長公主,有時候連奴婢都看的十分心疼,聽說當年陛下還曾勸侯爺續弦,卻被侯爺嗆了回去。”
秦纓嘆道“爹爹只怕很是自怨。”
白鴛也跟著點頭,“聽府里的老人說,當年生瘟疫之時,侯爺便是衣不解帶地照看長公主,是拼了性命也要將長公主救回來的,底下人拉也拉不住,都怕侯爺自己也染了病,但沒想到最終侯爺安好無恙,長公主卻未救回來。”
秦纓忍不住道“可知是何種疫病”
白鴛面色緊張道“好像是疙瘩瘟。”
秦纓蹙眉,白鴛道“那病來的十分迅猛,得了病的人會高熱,會胸腹腫痛、全身腫痛,嚴重之時還會吐血,當年和叛軍打仗,死了不少人,死的人多了便生了疫病,最開始是豐州以南一個叫白月洲的地方,后來隨著戰火傳到了豐州去,豐州是皇家宗室所在,還有文武百官及其妻兒老小,因此當時全城戒嚴,但凡得了病的都被關在各自家中,誰也不許亂走。”
白鴛悲嘆道“當時御醫也不多,藥材也少,貴族尚且救不過來,就更別說尋常百姓了,有的人命硬活了下來,有的人無法施救,便眼睜睜拖死了,長公主和小世子雖有人醫治,但因為病來得太過迅猛,到底沒救回來。”
秦纓忖度著白鴛所言,忍不住問“當時我們府上染病的人可多”
白鴛遲疑搖頭,“這便不知了。”
秦纓秀眉微蹙,若只聽白鴛所言,這害人的瘟疫很像鼠疫,但若是鼠疫,當初侯府內應該不止義川長公主與小世子秦珂染上才對,尤其貼身照顧的秦璋,更難以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