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丫頭都跟著去了花園里,只有一個未束發的小幺兒在影壁外坐著。
謝無寄出了垂花門,同他拱手說“我想清洗下衣物,請問何處有水可用。”
小幺兒撐著臉看他,也不大愛搭理,只給他指了路“往東邊去,將到園子那一帶,有處水井,我們平日都在那里打水。”
謝無寄道謝。
尋常小富人家的院子,是三進三出。李府整體構造上也是如此,只是在后罩房之后,添了一個小院子;又在正堂東邊設了一個簡陋的耳房。
而于整個布政使府來說,這間三進三出的小院子,不過是府中的一角。
單單是人們住的地方,便有不下十個這樣的小院子。更遑論宴飲起居、接待來客、公子讀書、大人辦公、聘請幕賓、庫房廚房等地。稍不留神,在這府中便會找不到來時的路。
好在謝無寄一向是一個謹慎的人,記性也極好,并未走錯路。
他謹記著今日園里在宴飲來客,在園子最外側止了步,尋到了那口水井。
他平靜地打起一桶水,將骨骼偏長的雙手浸入冰涼的水中。
素采懷里揣著信,平日一向舉止穩重的她難得也大步跑起來。
還好借了官家的折子進京,元公爺的回信不過十日便到了,她即刻就得拿給小姐,遲則生變。
回稟了布政使府的人,知道小姐在園子里,素采又快步往園子里跑。
路過一片林子,素采眼尖,看見一截裙擺十分眼熟,當即便知道是小姐。
她喘了口氣,還往前走,卻沒看見地上,冷不防被撞了下。
素采趔趄,“哎喲”了一聲,叫不遠處桃林下的一圍人都看了過來。
她顧不得喊疼,隱約剛才聽見悶聲,轉頭看去,只見一個在井邊的少年手上多了血痕,剛支著膝蓋,濕淋淋地站起來。
素采嚇了一跳,結結巴巴說“你,你”
“素采,什么事”
元蘇蘇已看見了,越過桃樹彎腰過來,剛要說“你手里拿的什么”,一向目中無人的她,卻看見了旁邊的那一個,兀地、僵硬地、史詩般地立在了當場。
她目光就錯愕而震驚地死死盯著那個少年,眼睛睜著。
隨著少年站起身來,低頭告罪,她的反應也越來越明顯,讓周圍的人都有了些寂靜,不敢出聲。
春野膽戰心驚地感覺到小姐捏緊了自己扶著她的手,這不是個好消息。
少年垂著頭,眼睛恭順而安靜地看著地面,并未直視她們這群女眷。
他一身布衣濕透,前襟往下瀝瀝滴著水,袖口也仍有一片污跡,裹著他的周身,像不覺得涼。
他還不到弱冠的年紀,額頭碎發風吹飄忽,還是那張冷峻森然,如山如月的臉。甚至低著頭,還能看見他細劍一般的長眉下,有一雙收斂的眼。
他在少年時,總是垂著眼睛,不正眼看人,以示謙卑。
于是后來他抬眼時,沒人想到,他已是殺紅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