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澤很生氣。
趙景文隱瞞婚史也就罷了。富易妻貴易友,人間常事。
但他卻讓他們都以為,他的妻子不過是鄧州葉家的一個普通女子。
誰知道她是葉家家主,手掌二州的節度使
鄉間女子和二州節度使,豈能一樣
什么樣的男人娶了個節度使,還敢另娶。
裴澤簡直要氣笑。
從正廳到廂房這幾步路,雖不長,但到底給了趙景文足夠的反應時間。
他噗通跪下“岳父明鑒,小婿實有苦衷”
裴澤也不急。
他的人生經歷過大變故,歷練了心性,如今除了一對兒女,別的事他都能很有耐心。
他道“你說。”
等著這親親女婿給他一個解釋。
“葉氏,”趙景文道,“不能生育。”
只這一句,裴澤的火氣就消了大半“當真”
趙景文道“不敢欺瞞岳父,的確是真的。葉氏當年以女兒身與族人爭產,為獲支持,一碗烈藥自絕了生育。我、我不怪她,她一個女子,不容易的。”
“可是,可是我”趙景文垂淚,“我父母親人都亡于戰亂,就剩我一個人了。岳父,我,不能不孝啊。”
裴澤沉默許久。
因趙景文所陳述的,男人都能理解,這其中,裴澤尤其能共情。
因他也是家里最后一個了。所以雖流亡在外,雖不知道妻子女兒生死,他還是生了裴定西。
否則,香火斷絕,是為大不孝。
裴澤問“則如今你要怎么辦。她找上門來了,你只能選一個。蓮兒或者是葉氏,你選吧。”
趙景文卻不選,他淚漣漣地反問“我今日若對葉氏絕情絕義,他日便也能對蓮娘冷酷無情。”
“岳父,您最該知道。”
“定西的娘親在側,岳父您難道就能將我岳母大人拋在腦后嗎”
“那日我與岳母上香,牌位上煙熏痕跡如此之重,可知道岳父時時祭奠。岳父,此中情義,旁人不懂,您不該不懂。”
裴澤呆了良久,才發出長長的嘆息。
這個女婿,真真像他。
這些婉轉糾結,女兒便是不懂的,她總是恨他拋棄了她們母女,將她母親遺忘在腦后。
并沒有的,他一日也沒有忘記,他的發妻。
是他對不住她。
裴澤眼睛濕潤。
他深吸一口氣,怒意已經散去,正要說話,明間里發出聲響,匆匆腳步聲跑掉。
趙景文猛回頭。
“不用管。”裴澤道,“定是西兒。”
外面的果然是裴定西。
他是裴澤唯一的兒子,繼承人。他正大光明、理直氣壯地去聽壁角,哪個敢攔他。
叫他聽見了所有這些。
小孩子頓時火冒三丈,又不敢闖進去。
一生氣,飛快地往后面跑,找到裴蓮,把聽到的原原本本地講給她聽。
裴蓮吃驚不小。
“那個女子,掌了兩州得晉國皇帝敕封為刺史,節制二州嗎”她追問。
裴定西道“聽著是。”
他生氣“他不僅有妻子,他還是個入贅的。”
裴蓮嘆氣“他身世離落,身不由己,有什么辦法。你沒吃過苦,自然不懂。”
“不過,沒想到那邊的竟是這么厲害的一個女子。”裴蓮道,“我原就說,趙郎如圭如璧的一個人物,怎堪匹配無知鄉女。”
裴定西瞪圓了眼“姐,你、你知道他已有妻子”
裴蓮淡淡一笑“他不瞞我的。”
這便超出了裴定西理解的范疇,為什么知道他有妻子,姐姐還不生氣。
男子便是這樣,年紀越小,受塵世玷染便越少。所以,少年可愛,孩童可愛。
成年的男人便各有各的可憎。
裴蓮道“只沒想到她是這樣厲害的人,也好,這樣才不算辱沒我。”
她站起來。
“她大老遠跑來房州,定是來見我。”
“我去會會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