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眨動了兩下眼睛,努力將渙散的目光聚集起來,人影漸漸變得清晰起來。
那是一張少女的臉龐,嬌妍得仿佛帶著晨露的薔薇,美麗得讓他呼吸一滯。
難道他已經死了這是從天而降來接引他的仙娥嗎
正想著,只見那少女轉過頭,輕描淡寫地對旁人說了一句“該不會是個傻子吧”
被這樣一個天仙似的少女輕視,對裴諶這種敏感自卑又驕傲的年輕人來說就和被扎了一刀沒什么兩樣。
“我是”他正要說出自己的名字,臨時改了主意,“沈塵,塵土的塵。”
沈是他母親的姓氏。
少女道“你為什么會在這里”
裴諶一怔,頭腦中一片空白,他只記得自己被堂叔派來的人追殺,他拼死把那些人全殺了,可自己也受了重傷,后來的事他就不記得了。
這時他突然感覺到哪里不對勁,動了動身體,發現自己的雙腿不知何時變回了妖形,蛇尾和后背火辣辣的疼痛一浪接一浪襲來,他疼得冷汗直冒。
他使勁回想,可什么也想不起來“我不記得了”
就在這時,一個男修走上前來“你記得遭遇雷劫的事嗎”
裴諶見來人高大魁梧,臉上露出戒備之色,一手慢慢摸向腰間的毒牙匕首,那是母親留給他的遺物,還殘留著些許毒性,只要擦破皮膚,對手便會在數合之內肢體麻痹,無法動彈。他能以寡敵眾,殺死追兵,多虧了這件秘密兵器。
這時候他已經恢復了目力,看清楚了圍著他的一群男男女女,一共六個,其他人還罷了,其中有一個長發披肩、膚色青白的男子,目光晦暗,神色陰險,莫名讓人心膽生寒。
裴諶暗暗下定決心,若是他們有什么歹心,他便先下手為強,將一人毒麻挾持,興許能掙得一線生機,當然,他還是不太愿意與眼前這少女為敵。
不知道為什么,他無端有種感覺,這少女是上蒼派來救他的。
少女又問“那你是從哪里來的記得嗎”
裴諶想了想道“西海招搖山萬蛇谷。”
這也是他母親的家鄉。
少女明亮的眼睛打量著他,仿佛能看穿他的謊言。
“你真的是萬蛇谷來的嗎那你說說看,萬蛇谷的谷主叫什么名字谷里有什么地標,有什么出名的景點,有什么特產”少女悠悠道。
裴諶語塞,他只知道母親來自西海招搖山玩蛇谷,但是母親從來不跟他說起故鄉的事,他哪里知道這些,要他臨時編出來,一時之間又哪里編得出來。
少女冷笑了一聲“你根本不是萬蛇谷來的吧我聽你說話,明明是東域瀛洲一帶的口音。”
裴諶心頭一突,后悔不該說謊話,倒不如直說什么也想不起來。
少女轉頭道“師兄師姐,我看這人滿嘴謊話,八成連名字都是假的。說不定是故意躺在這里碰瓷。”
一個身量頎長、身背重劍的黑衣女修撫著手肘,不確定地道“不會吧,我看他濃眉大眼的,不像是這種人妖啊”
裴諶立刻道“姑娘見諒,在下并非有意隱瞞,只是不便透露”
少女一哂“藏頭露尾編假身份騙人,說不定是想混進我們宗門的奸細。”
眾人沉默了一下,誰也不好意思提醒小師妹,他們宗門并沒有混進來的價值。
戚靈靈不屑一顧地乜了一眼男主“我看這人妖腮邊沒有二兩肉,眼白多眼黑少,一看就是個陰險狡詐的人妖,我們趕緊走吧,省得惹麻煩上身。”
他再看這少女,感覺就不一樣了。沒想到她生得貌若天仙,卻不是良善之輩,冷心冷肺全無惻隱之心,說心如蛇蝎都不為過。
他的心里生出一股恨意,除了恨之外,似乎還摻雜著一點惱羞成怒她竟然毫不把他當回事。裴諶在裴氏雖然過得不好,但他知道自己在年輕一輩中有多優秀,幾個堂叔后來生的孩子,沒有一個天資、氣度及得上他半分。
他也很清楚自己擁有一副好皮囊,裴府的侍女見了他都會紅臉。
在他看來,堂叔堂嬸迫害他,母親的舊仇只是其一,更重要的原因是嫉妒,嫉妒他出類拔萃,害怕他羽翼豐滿后與他們爭奪家產,這才是必須除掉他的原因。
然而眼前這個少女,將他十幾年來一點一點壘起的自尊擊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