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寡婦門前是非多。
為什么多呢,當然是想和寡婦發生是非的多。
這世上天天講禮儀講道德的須眉丈夫,大多對女人猶如防洪水猛獸般厭惡和輕鄙,然而一提到女人相關,又忍不住像蒼蠅聞到味一樣,嗡嗡地叮過來。
一邊覺得寡婦晦氣,一邊又容易對別人家的寡婦想入非非。
這市井交匯,三教九流的地方,做的是第一口面食生意,靠的是大量人流涌動,往來接待的未必有幾個熟客,面館的味道也飄不到食客嘴里。
作為第一吸人眼球的幌子,該寫些什么,才能在如過江之鯽的各種湯面館里,脫穎而出,一下子抓住往來食客的注意
哈哈,當然是寡婦啦,試問哪個男人在瞅到寡婦這兩個字時,能忍住不在心里翻咕一下。
在外面來回跑碼頭的,基本都是三教九流的男人,有這第一點的注意,事就成了一半了
想是這么想,說不可能這么說,要不然多破壞她單純潑辣小嬌嬌的形象,她可不敢保證今天馬車里的談話,不會傳到別人耳朵里。
于是襲紅蕊抬起下巴,得意地看著她們“碼頭上來往的,多是背井離鄉的游子,在外面一顆心無牽無落,最想念的,莫過于家的味道。”
“宋寡婦面湯館,這么踏實又隨處可見的名字,一聽就讓人想起自己的家鄉,想到家中給自己做面的老娘,怎么能不讓人親切呢”
宋寡婦和媚兒恍然大悟“原來如此,紅姑娘想的真周到啊”
襲紅蕊得意抬頭,對呀,她就是想的這么周到呀
所以當崇文帝來的時候,看著抱著紙張等他的襲紅蕊微微發愣“宋寡婦面湯館”
襲紅蕊連連點頭“對這是我們集體想出來的面館名字,店開了,得立一塊招牌,黃大官人,既然您會畫園子,寫字肯定也很好看吧,能不能嘿嘿”
崇文帝看她期盼又討好的眼神,不由失笑。
不是他自負,這天下說起書畫水平,他若稱第二,就無人敢稱第一。
無數王侯公卿為求他一幅墨寶,苦求無數,這小丫頭求來干什么呢
哦,給一個叫“宋寡婦面湯館”的面館當招牌。
崇文帝捋著胡子看了她一眼,小丫頭眨巴著眼睛也看著他,崇文帝搖搖頭,罷罷罷,還是慣著她吧
斜著眼睛看過去“那還不快給大官人磨墨”
“好,這就來”
襲紅蕊熟練地拉椅子,上茶,上點心,點香,磨墨,一條龍服務。
崇文帝坐過去,看著襲紅蕊在旁邊忙活。
小丫頭真做事的時候,那股子跳脫勁就不見了,一對墨洇的剔透眸子,一眨不眨地盯著水墨,兩鬢垂下幾縷如煙的絲柳。
素白的手指,在漆黑的硯臺上研磨,一下一下,宛如墨硯上綻出的白玉蘭,眼中極為專注,所謂紅袖添香,不外如是。
崇文帝飲了一杯茶,只覺簾外落日,簾內靜好,笑吟吟地看向她“你對這家店倒是很上心。”
“那當然。”
襲紅蕊雙眼明亮地抬了一下頭,似乎在相處的過程中對他放下了一些戒心,小聲說起了心里話“我想賺好多好多錢,然后給自己贖籍。”
崇文帝也意識到了這句話中更親密的依賴,立時來了興趣,有些好奇地問她“那你贖籍要多少錢呢,賣簪子那五百兩不夠嗎”
襲紅蕊有些沮喪道“這不是錢不錢的事,我是相府的家生奴婢,相府也不差這幾個錢,放不放全看主子恩典,若是主子不想,再多錢又有什么用呢”
“就是這樣,我才那么想幫世子妃做好鋪子,希望有朝一日討得主子歡心,念在我的功勞上,把我放出去,以后堂堂正正做人,光明正大嫁一個良人,再不做奴婢了,結果弄成現在這樣。”
“我的這番心思,別人不理解也就罷了,怎么裴三也不理解呢他和凝夢回去,一定會告我的狀,世子妃一生氣,把我轉手發賣了也是有的。”
“我也沒有別的指望了,幸好宋嬸子人好,不會貪墨我的錢,也不會欺負我,我便幫她多賺點,以后真有那么一日,就讓她把我買過去,這樣也不至于隨隨便便流落到其它臟的臭的地方,否則,奴婢還真不若死了干凈。”
“好好的,說什么死呢”崇文帝連忙拍拍她的肩膀。
襲紅蕊抬頭,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素日里她就是哭,也要哭的中氣十足,翻天覆地,生怕別人看不見,鬧的所有人心亂如麻。
如今卻是緊咬紅唇,只在眼尾泛點紅,半點不肯落下。